她拿起手機,看了眼時間。
才上午九點半。
時間過得好慢。
慢得像凝固了一樣。
她突然有點想蘇芸了。
想蘇芸做的早飯,想蘇芸每天下班回來,笑著跟她說「媽,我回來了」。
想蘇芸聽她抱怨時,那副好脾氣的樣子。
想蘇芸給她買的那件羊毛衫,雖然她說顏色老氣,但其實穿著很暖和。
想蘇芸說,等她私活的錢結了,就帶她去泡溫泉。
想很多很多,她曾經不在意,甚至覺得理所當然的小事。
可現在,坐在這間寬敞但冰冷的房子裡,她才突然意識到,那些小事,才是她生活里最重要的東西。
那些小事,才是她真正擁有的東西。
可她從來沒珍惜過。
她只是抱怨,只是比較,只是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怨氣,都撒在那個最孝順、最貼心的女兒身上。
因為她知道,蘇芸不會反抗。
因為她知道,蘇芸會包容她。
所以她肆無忌憚。
所以她變本加厲。
直到昨天,韓磊把她拽上車,一路帶到這兒,讓她親耳聽到大女兒說的那些話,親眼看到小女兒哭成這個樣子。
她才突然意識到,自己到底做了什麼。
馮玉蘭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熱熱的,鹹鹹的。
她哭了。
不是委屈的哭,是悔恨的哭。
她後悔了。
後悔說了那些傷人的話。
後悔做了那些傷人的事。
後悔把蘇芸的好,當成理所當然。
後悔把蘇芸的孝順,當成軟弱可欺。
後悔了。
可後悔有什麼用呢?
話已經說出去了,像潑出去的水,收不回來了。
事已經做了,像釘進木頭的釘子,拔出來也會有洞。
她還能挽回嗎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馮玉蘭在沙發上坐了很久,哭了一會兒,又發了一會兒呆。
直到肚子咕咕叫了,她才想起來,該吃午飯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廚房,打開冰箱。
冰箱很大,分好幾層,裡面塞得滿滿的。
有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進口水果,有包裝精緻的速食,有冷凍的牛排、蝦仁,還有好幾盒不同口味的酸奶。
可沒有剩菜,沒有麵條,沒有她習慣吃的東西。
她站在冰箱前,看了很久,最後拿了一盒速食米飯,還有一袋速食咖喱。
她把米飯和咖喱都放進微波爐,按照包裝上的說明,設定了時間。
微波爐嗡嗡地響著,轉盤轉動,裡面的食物慢慢熱起來。
她靠在廚房的島台上,看著微波爐里旋轉的飯盒,突然又想起蘇芸。
蘇芸知道她吃不慣速食,所以每天早上都會多做點,讓她中午熱著吃。
有時候是紅燒肉,有時候是燉排骨,有時候是炒兩個小菜。
雖然簡單,但是熱乎乎的,是家裡的味道。
可現在,她只能吃微波爐加熱的速食。
微波爐「叮」的一聲,停了。
馮玉蘭打開門,拿出飯盒。
很燙,燙得她指尖發紅。
她趕緊把飯盒放在島台上,吹了吹手指。
然後打開飯盒,咖喱的味道飄出來,很濃,很香,但也很陌生。
她拿起勺子,挖了一勺米飯,送進嘴裡。
米飯有點硬,咖喱有點辣,不是她習慣的味道。
她吃了兩口,就吃不下了。
胃裡還是空,可心裡更空。
她把飯盒蓋上,放進冰箱,然後走到客廳,又在沙發上坐下。
肚子餓,可沒胃口。
心裡亂,可沒人說。
她突然覺得,自己好像被困在一個華麗的籠子裡。
籠子很漂亮,很精緻,可她還是被困住了。
出不去,也進不來。
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,直到下午兩三點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。
睡得不安穩,一直在做夢。
夢見蘇芸小時候,發著高燒,她整夜整夜不睡,抱著她,給她擦身子。
夢見蘇悅小時候,拿著滿分的卷子回家,她高興地抱著她轉圈。
夢見丈夫去世那天,她抱著兩個女兒,哭得撕心裂肺。
夢見很多很多,過去的片段,像放電影一樣,在她腦子裡閃過。
最後,她夢見蘇芸。
夢見蘇芸坐在她對面,低著頭,哭著說:「媽,您還要我怎麼樣呢?」
她猛地驚醒,睜開眼睛。
客廳里很暗,窗簾拉著,只有一點點光從縫隙里透進來。
她看了眼時間,下午四點半。
她睡了兩個多小時,可還是覺得累,渾身沒力氣。
她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窗外陽光很好,可她的心情,一點也不好。
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衛生間,洗了把臉。
鏡子裡,她的眼睛有點腫,臉色有點蒼白,頭髮亂糟糟的。
看著像個逃難的,不像個享福的。
她苦笑了一下,拿起梳子,慢慢把頭髮梳順。
然後走出衛生間,在客廳里來回踱步。
時間過得好慢。
慢得讓人心慌。
她走到電視前,又拿起遙控器,試著按了按。
這次,電視居然開了。
螢幕亮起來,是某個電視台的綜藝節目,一群年輕人嘻嘻哈哈的,很熱鬧。
可那熱鬧,離她很遠。
她看了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,又關了。
然後又在沙發上坐下,拿起手機,划來划去。
朋友圈裡,趙阿姨又發了幾張照片。
是跟她女兒出去吃飯的照片,在一家看起來很高級的餐廳,桌子上擺滿了菜。
趙阿姨手上那個金鐲子,在照片里閃閃發光。
配的文字是:「女兒又帶我出來改善生活,說了不用這麼破費,非不聽。」
馮玉蘭看著那幾張照片,看著趙阿姨那張笑得滿是褶子的臉,突然覺得有點諷刺。
以前,她看到這種朋友圈,會羨慕,會嫉妒,會心裡不平衡。
會覺得,憑什麼趙阿姨那種人,都能過得這麼好?
會覺得,自己命苦,生了兩個女兒,一個忙得顧不上她,一個沒本事讓她享福。
可現在,坐在這間寬敞但冰冷的房子裡,她突然覺得,那些炫耀,那些攀比,那些面子,好像都沒那麼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什麼?
重要的是,有人陪著你吃飯,哪怕是粗茶淡飯。
重要的是,有人聽你說話,哪怕是廢話連篇。
重要的是,有人在你生病的時候,守在床邊,給你倒水,給你拿藥。
重要的是,有人把你放在心上,哪怕她沒本事給你買金鐲子。
可這些,她以前從來沒在意過。
她只是抱怨,只是比較,只是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怨氣,都撒在那個最孝順、最貼心的女兒身上。
因為她知道,蘇芸不會反抗。
因為她知道,蘇芸會包容她。
所以她肆無忌憚。
所以她變本加厲。
直到現在,坐在這間寬敞但冰冷的房子裡,她才突然意識到,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。
她失去了蘇芸的信任。
她失去了蘇芸的笑臉。
她失去了那個溫暖的家。
馮玉蘭放下手機,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她後悔了。
真的後悔了。
可後悔有什麼用呢?
她還能回去嗎?
回去之後,蘇芸還會像以前那樣對她嗎?
韓磊還會像以前那樣尊重她嗎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。
馮玉蘭在沙發上坐了很久,直到肚子又咕咕叫了,她才想起來,該吃晚飯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廚房,打開冰箱,看著裡面那些琳琅滿目的食物,卻不知道吃什麼。
最後,她又拿了一盒速食米飯,還有一袋速食的麻婆豆腐。
放進微波爐,加熱,拿出來,坐在餐桌前,小口小口地吃。
米飯還是有點硬,麻婆豆腐很辣,辣得她舌頭疼。
她吃了小半碗,就吃不下了。
胃裡難受,心裡更難受。
她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個寬敞但空曠的餐廳,突然覺得,這裡像個華麗的墳墓。
漂亮,精緻,但冰冷,死寂。
她站起來,把剩飯倒進垃圾桶,把飯盒洗乾淨,放進洗碗機。
然後走回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,拿起手機,看了眼時間。
晚上七點半。
蘇悅還沒回來。
她昨天說,晚上可能回來得晚,不用等她吃飯。
可這都七點半了,還不回來。
馮玉蘭拿起手機,想給蘇悅打個電話,問問她什麼時候回來。
可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半天,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問「你什麼時候回來」?
好像管得太寬了。
問「你吃飯了嗎」?
好像太假了。
她放下手機,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等著。
等著蘇悅回來。
等著時間過去。
等著不知道什麼的答案。
時間過得很慢,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