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半，天還沒完全黑透。
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，有紅燒肉的醬香味，有清炒蔬菜的油煙氣，還有誰家煲了湯，那股子鮮味順著門縫鑽出來。
蘇芸掏出鑰匙開了門。
屋裡沒開燈，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電視機也沒開，靜得有點嚇人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，換了鞋走進來，朝主臥方向看了看。
主臥的門關著。
「媽？」蘇芸喊了一聲，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沒人應。
她把包放在鞋柜上，輕手輕腳走到主臥門口，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媽，我回來了。您在裡面嗎？」
等了幾秒鐘，門裡才傳來一聲不咸不淡的「嗯」。
蘇芸鬆了口氣，又有點擔心。
「您吃飯了嗎？要不要我給您下點麵條？或者咱們今晚點個外賣？韓磊說他要加班，晚點回來。」
「不吃。」
馮玉蘭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，硬邦邦的，像冬天凍硬了的毛巾。
蘇芸站在門口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她知道母親今天下午去找樓下的趙阿姨打牌了。
每次跟趙阿姨打完牌，母親回來總要生一陣子氣。
趙阿姨的女兒去年嫁了個做生意的，聽說家裡挺有錢，趙阿姨手上那個金鐲子就是女兒新給買的，明晃晃的，打牌的時候總愛抬手摸牌，那金鐲子就在燈光底下晃啊晃的。
蘇芸轉身去廚房，打開冰箱看了看。
冰箱裡還有昨天買的排骨，幾棵青菜，幾個雞蛋。
她系上圍裙，把排骨拿出來化凍，又淘了米煮上飯。
廚房的窗戶開了一半，傍晚的風吹進來，帶著點兒涼意。
蘇芸站在水槽前洗青菜，水嘩嘩地流，她的思緒卻飄到別處去了。
上周她接了個私活，是給一個朋友的咖啡店做整套視覺設計。
朋友挺大方，談好了給八千塊，預付了三千，剩下的等全套設計稿出來再結。
蘇芸算了算，這八千塊到手，扣掉稅大概能剩七千多。
她盤算著等這筆錢到手，就帶母親去近郊的溫泉酒店住兩天。
母親總說腰疼，泡溫泉應該能舒服點。
而且那地方環境好，吃的也講究，母親應該會喜歡。
最重要的是，離開這個熟悉的環境，離開那些總愛比較的鄰居，母親的心情或許能好一些。
她們母女或許也能好好說說話。
就像小時候那樣。
蘇芸把洗好的青菜放在瀝水籃里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主臥的門突然開了。
馮玉蘭從裡面走出來，身上穿著那件穿了快三年的棗紅色家居服，頭髮有點亂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媽，您出來啦？」蘇芸趕緊從廚房探出頭，臉上擠出笑，「我煮飯了，炒個排骨，再炒個青菜，很快就好。」
馮玉蘭沒接話，走到沙發前坐下，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。
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來。
蘇芸回到灶台前，點火，倒油，等油熱的工夫，她偷偷看了眼母親的背影。
馮玉蘭坐得筆直，眼睛盯著電視，但蘇芸知道她根本沒在看。
那背影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。
「媽，今天打牌怎麼樣？」蘇芸試著找話題，聲音放得很輕，「趙阿姨她們都還好吧？」
「好得很。」
馮玉蘭回了三個字，語氣裡帶著刺。
蘇芸不說話了，把排骨倒進鍋里。
熱油碰到帶水的排骨，刺啦一聲響，白氣騰起來，遮住了她的臉。
客廳里只有新聞的聲音，還有廚房炒菜的動靜。
兩種聲音混在一起，卻顯得整個屋子更安靜了。
七點十分，飯做好了。
蘇芸把菜端上桌，盛了兩碗飯，筷子擺好。
「媽，吃飯了。」
馮玉蘭慢吞吞地走過來，在餐桌前坐下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一盤紅燒排骨，一盤清炒青菜，還有個紫菜蛋花湯。
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家常菜。
「韓磊又不回來吃？」馮玉蘭拿起筷子，沒夾菜，先問了這麼一句。
「他項目上有點事，說晚點回。」蘇芸在母親對面坐下，夾了塊排骨放到母親碗里，「媽，您嘗嘗，我今天多燉了會兒，應該挺爛乎的。」
馮玉蘭沒動那塊排骨，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飯。
「項目有事，項目有事，他那個項目都做半年了吧？也沒見多掙幾個錢回來。」
蘇芸夾菜的手頓了頓。
「媽，他們工程行業就是這樣，項目周期長，但結款了收入就上來了。韓磊挺努力的……」
「努力有什麼用？」馮玉蘭打斷她，聲音抬高了點，「你看看人家趙阿姨的女婿，也是做工程的，去年就開上三十多萬的車了。韓磊呢？開了個七八年的破車，還好意思天天開出去。」
蘇芸低下頭，默默扒了口飯。
排骨燉得確實很爛，入口即化，可她嘗不出什麼滋味。
「還有你姐。」
馮玉蘭的聲音又響起來，這次帶著明顯的驕傲和不滿的混合。
「你姐昨天給我打電話了，說她上個月獎金就發了五萬。五萬！人家一個月掙的，比你跟韓磊兩個人加一起半年掙的都多。」
蘇芸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「媽，姐是在大公司，收入高很正常。我跟韓磊就是普通上班族，不能這麼比……」
「怎麼不能比？」馮玉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聲音尖了起來，「你跟你姐是一個爹媽生的，一個家裡長大的，怎麼就不能比了？她從小學習就比你好，工作也比你好，現在掙得更是比你多不知道多少倍。你呢？找了個男朋友，也是個不中用的，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就那麼幾千塊錢，租個破房子，開個破車，我跟著你們住，連跟人打牌都沒底氣！」
蘇芸覺得喉嚨發緊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看著母親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，看著那張嘴裡不斷吐出尖銳的字眼，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有點陌生。
「趙阿姨今天手上又多了個金戒指，說是女兒新給買的。」
馮玉蘭越說越氣，語速越來越快。
「打牌的時候，她一會兒抬手撩下頭髮，一會兒摸摸戒指，生怕別人看不見。王阿姨問她，她就說『哎呀，我女兒非要說我這箇舊戒指不好看了，非要給我換個新的，我說不用不用，她非要買』。你聽聽，你聽聽那話！」
「我沒本事，生不出那麼有出息的女兒。我只能坐那兒，看人家炫耀。人家問我『玉蘭啊，你小女兒最近給你買什麼了』，我怎麼回？我說我小女兒一個月掙五千，自己都顧不上？」
「媽……」蘇芸的聲音有點發抖，「我上個月不是給您買了件羊毛衫嗎？您不是說穿著挺舒服……」
「一件羊毛衫才多少錢？」馮玉蘭冷笑，「人家一個金鐲子多少錢？一個金戒指多少錢？你姐倒是給我買，可她一年到頭回來幾次？給我打錢有什麼用？錢能陪我說說話？錢能跟我一起吃飯？錢能讓我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挺直腰杆？」
蘇芸的眼眶紅了。
她低下頭，不想讓母親看見。
「我知道您心裡委屈。」她聲音很輕，輕得快要聽不見，「所以我才想，等我這個私活的錢結了，就帶您去溫泉酒店住兩天。那邊環境好，吃的也好，咱們就母女倆，好好放鬆放鬆……」
「溫泉酒店？」馮玉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，「你以為去趟溫泉酒店，別人就能高看我一眼了？蘇芸，你醒醒吧。人活一張臉，樹活一張皮。你姐能讓我臉上有光，你能給我什麼？除了讓我跟著你們過這種緊巴巴的日子，你還能給我什麼？」
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啪嗒一聲，滴在飯碗里。
蘇芸趕緊抬手抹了把臉，可眼淚越抹越多。
「媽，我跟韓磊……我們真的在努力了。韓磊天天加班，就想著多攢點錢，早點付個首付買個房子，讓您住得舒服點。我也接了私活，等這筆錢到手，咱們就能……」
「就能什麼？」馮玉蘭的聲音冷得像冰，「就能換個一室一廳？還是能換個離市區近點的老破小？蘇芸，你別天真了。你看看咱們現在住的這地方，離市區坐地鐵都得一個鐘頭，樓下連個像樣的超市都沒有。你姐住哪兒？市中心高檔小區，樓下就是商場，出門就是地鐵，物業好得跟酒店似的。那才叫過日子，咱們這叫什麼？這叫熬日子！」
蘇芸不說話了。
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無論她說什麼，在母親眼裡都是藉口，都是沒本事的證明。
飯桌上安靜下來，只有電視機里新聞主持人的聲音還在響。
馮玉蘭看著女兒低垂的腦袋，看著她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心裡那股火不但沒消，反而越燒越旺。
憑什麼？
憑什麼趙阿姨那種人，都能因為女兒嫁得好而耀武揚威？
憑什麼她馮玉蘭的大女兒那麼有出息，她卻要跟著小女兒過這種日子？
「我告訴你蘇芸。」
馮玉蘭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，每個字都像刀子。
「你也別跟我扯什麼努力不努力。這年頭，誰不努力？努力了還過成你這樣，那就是沒本事。你要真有孝心，真為我著想，你就該學學你姐。要麼自己掙大錢，要麼找個能掙大錢的。你現在這樣，算什麼？」
蘇芸猛地抬起頭，眼淚糊了滿臉。
「媽，在您眼裡，我是不是特別丟您的臉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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