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玉蘭在沙發上坐著,等著,迷迷糊糊的,又睡了過去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她被開門的聲音驚醒了。
猛地睜開眼睛,看向門口。
蘇悅回來了。
她站在玄關,正在換鞋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,眼下那片青黑,比昨天還重。
她換了鞋,走進來,看見馮玉蘭坐在沙發上,愣了一下,才說:
「媽,您還沒睡?」
馮玉蘭「嗯」了一聲,聲音有點啞:
「還沒。你吃飯了嗎?」
「吃了,在公司吃的。」蘇悅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,脫下外套掛好,然後走進來,在沙發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,「您吃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馮玉蘭說,「吃的速食。」
蘇悅點點頭,沒什麼表情:
「嗯,冰箱裡還有,您想吃什麼自己拿。我這兒就這個條件,您多擔待。」
這話說得很客氣,但也很疏離。
像在招待客人,而不是在跟自己的母親說話。
馮玉蘭心裡一酸,低下頭,沒說話。
蘇悅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揉著眉心,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。
客廳里很安靜,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。
過了很久,馮玉蘭才輕聲問:
「小悅,你……你每天工作,都這麼累嗎?」
蘇悅睜開眼睛,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平靜:
「嗯,習慣了。」
「那……那你注意身體,別太累了。」
馮玉蘭說得很慢,很輕,像在試探。
蘇悅愣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點複雜,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:
「嗯,知道了。」
然後又閉上眼睛,靠在沙發上,不說話了。
馮玉蘭坐在那兒,看著大女兒疲憊的樣子,突然覺得心裡很難受。
她想起昨天蘇悅說的那些話。
想起蘇悅說,她每天六點起床,七點出門,晚上十點能到家就算早的。
想起蘇悅說,她吃飯靠外賣,睡覺靠安眠藥,胃疼是職業病,頸椎病是老毛病。
想起蘇悅說,她這房子是大,可大部分時間就我一個人。
那時候她聽著,沒什麼感覺。
甚至覺得,能者多勞,掙得多就得付出得多。
可現在,親眼看到蘇悅這副疲憊的樣子,她才突然意識到,那些話,不是抱怨,是事實。
蘇悅過得,真的不輕鬆。
她光鮮亮麗的背後,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辛苦和壓力。
可她從來沒在意過。
她只在意蘇悅掙多少錢,只在意蘇悅能給她多少錢,只在意蘇悅能讓她多有面子。
她從來沒問過,小悅,你累不累?
從來沒說過,小悅,你注意身體。
從來沒想過,小悅,你也需要關心,也需要心疼。
馮玉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手上那些粗糙的、長滿老繭的皮膚,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。
「小悅。」她輕聲說,「媽……媽對不起你。」
蘇悅睜開眼睛,看著她,眼神很平靜:
「您沒什麼對不起我的。您生我養我,供我讀書,您已經做了您該做的。我現在能掙錢,能給您養老,是我該做的。」
「不是……」馮玉蘭的聲音有點抖,「媽是說,媽……媽從來沒關心過你。媽只關心你掙多少錢,只關心你能不能給媽長臉,從來沒關心過你累不累,苦不苦……」
蘇悅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輕聲說:
「媽,都過去了。」
都過去了。
輕飄飄的三個字,卻像一塊巨石,壓在馮玉蘭心上。
過去了。
意思是,她錯過了。
錯過了關心女兒的機會,錯過了理解女兒的機會,錯過了做一個好母親的機會。
現在,女兒已經不需要她的關心了。
女兒已經習慣了獨自承受,習慣了報喜不報憂,習慣了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。
她這個當媽的,在女兒最需要她的時候,缺席了。
現在,女兒長大了,獨立了,不需要她了。
她再想關心,也晚了。
馮玉蘭坐在那兒,低著頭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,砸在淺灰色的沙發套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蘇悅看著她哭,沒說話,也沒動。
只是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揉著眉心,臉上的疲憊,深重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客廳里很安靜,只有馮玉蘭壓抑的哭聲,還有蘇悅平穩的呼吸。
過了很久,馮玉蘭才止住哭,擦了擦眼淚,抬起頭,看著蘇悅,聲音還有點抖:
「小悅,媽……媽想回去了。」
蘇悅睜開眼睛,看著她,眼神很平靜:
「回哪兒去?」
「回……回芸芸那兒。」
馮玉蘭說得很慢,很輕,但很堅定。
蘇悅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問:
「您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馮玉蘭點點頭,眼淚又流了下來,「媽想好了。媽……媽錯了。媽不該那麼對芸芸,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,不該做那些傷人的事。媽……媽後悔了。」
蘇悅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哭。
看了很久,才輕聲說:
「媽,有些話,您不該跟我說。您該跟芸芸說。」
馮玉蘭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:
「嗯,媽知道。媽……媽回去就跟她說。跟她說對不起,跟她說媽錯了,跟她說媽以後再也不說那些傷人的話了……」
她說得很急,語無倫次,眼淚一直往下掉。
蘇悅看著她這副樣子,心裡某個地方,軟了一下。
她坐直身體,看著馮玉蘭,很認真地說:
「媽,您想回去,可以。但您得想清楚,您回去之後,能不能做到您說的那些。能不能真的改,能不能真的對芸芸好,能不能真的把芸芸的好,放在心上,而不是當成理所當然。」
馮玉蘭用力點頭,眼淚甩得到處都是:
「能,媽能。媽一定能。媽……媽再也不會了。再也不會說那些傷人的話了,再也不會做那些傷人的事了……」
蘇悅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點了點頭:
「行。那您明天就回去吧。我給您叫個車,送您回去。」
馮玉蘭愣住了:
「明天?現在……現在不行嗎?」
蘇悅看了一眼時間,已經快九點了。
「現在太晚了,芸芸可能已經睡了。而且,您也得給芸芸一點時間,讓她消化一下。明天吧,明天早上,我送您回去。」
馮玉蘭還想說什麼,但看著蘇悅那張疲憊但堅定的臉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
「嗯,好。明天……明天就明天。」
蘇悅「嗯」了一聲,站起來:
「那您早點休息吧。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,先去書房了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往書房走。
走到書房門口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馮玉蘭一眼,輕聲說:
「媽,您能想明白,我很高興。真的。」
然後,她推開門,走了進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馮玉蘭坐在沙發上,看著書房那扇緊閉的門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但這次,不是悔恨的眼淚,是釋然的眼淚。
她終於想明白了。
終於知道自己錯了。
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。
她擦乾眼淚,站起來,走進客房,洗漱,換衣服,躺到床上。
床還是那麼軟,房間還是那麼大,空氣里還是那股高級但冰冷的香氛氣味。
可她的心情,已經不一樣了。
她不再覺得這裡像個華麗的籠子。
她不再覺得自己被困住了。
因為她知道,明天,她就能回去了。
回到那個溫暖的家,回到那個孝順的女兒身邊。
回去之後,她會好好對蘇芸。
會跟蘇芸道歉,會跟蘇芸說對不起,會跟蘇芸說,媽錯了,媽以後再也不會了。
她會珍惜蘇芸的好,會把蘇芸的好放在心上,而不是當成理所當然。
她會做一個好母親。
一個真正的好母親。
馮玉蘭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。
雖然眼淚還在流,但心裡,是暖的。
她知道,明天,會是個新的開始。
一定會是個新的開始。
一定。
窗外,夜色深重,城市的燈火依然璀璨。
可馮玉蘭知道,那些光,那些亮,那些繁華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她心裡那盞燈,又亮起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
這就很好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