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中高高揚起一本鮮紅的帳簿,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刻薄和得意,那種眼神,就像在欣賞一個即將被扒光衣服遊街示眾的罪人。
滿場賓客鴉雀無聲。
緊接著,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。
我可以感覺到數百道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憐憫的、幸災樂禍的——像無數根細針扎在我裸露的肌膚上。
我的父親,那個向來遇事不驚的男人,此刻挽著我胳膊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「欣然,你這是在搞什麼名堂!」
顧謙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話,聲音乾澀沙啞,他想要上前拉開他妹妹,卻被顧欣然一個轉身甩開。
「哥你別插手!今天我必須把話講明白!」
顧欣然的嗓音尖銳刺耳,幾乎要劃破所有人的耳膜。
「蘇晴,你可別裝傻充愣!你當我們顧家是冤大頭嗎?你一個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的女孩,張口就要十八萬聘禮?這套黃金首飾,你有資格戴嗎?」
「想嫁給我哥可以,先把這些東西全部吐出來,我們顧家不養貪心不足的媳婦!」
轟隆一聲。
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貪心不足?
我望著顧欣然那張顛倒是非的臉,又將目光投向不遠處主桌上的婆婆何芳。
她臉上沒有半分驚訝,甚至都沒有起身的打算。
她只是冷冷地注視著我,那眼神,和我第一次見她時拉著我的手、親昵地喚我好兒媳的模樣,簡直判若兩人。
02
那一刻,婚禮前夕的所有異常,所有細節,像快進的電影畫面在我腦海中炸裂開來。
就在昨晚,正是顧欣然,笑容滿面地闖進我的閨房。
「嫂子,你這套金飾真漂亮,能不能借我戴一天?我明天要去參加閨蜜的婚宴,正好缺件像樣的首飾呢。」
我有些為難,她就開始撒嬌賣萌。
然後,顧謙就過來勸說我。
「晴晴,欣然難得這麼喜歡,你就大方借她戴戴嘛,反正都是一家人,別因為這種小事鬧得不愉快。」
一家人
原來,這就是他們嘴裡所謂的一家人。
一場精心編排的鴻門宴。
一場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,對我人格尊嚴進行的公開凌辱。
他們的真正目的,根本不是要錢。
他們是想要我,在今天,在這個本應屬於我的婚禮現場,被徹底打斷脊樑,從此在這段婚姻里永遠抬不起頭來。
我看向顧謙。
他就站在那個位置,在眾目睽睽之下,在我最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時候。
他看著我,目光閃躲,嘴唇緊抿,像個犯了錯等待審判的孩子,而不是一個應該保護自己妻子的男人。
他的沉默,比顧欣然千萬句惡毒詛咒還要令我心寒。
那顆從認識他那天起,就為他熾熱跳動的心臟,在此刻,一寸一寸地,冷卻下來。
現場的議論聲越來越響,像無數隻手,在撕扯我身上這件潔白的婚紗。
「太過分了吧,這家人也太不講究了
「就是啊,新娘子都走上台了,這不明擺著讓人難堪嗎?」
「依我看吶,這場婚禮多半是黃了。」
我的父母氣得面色鐵青,母親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。
他們衝到前面,把我護在身後,如同兩頭憤怒的雄獅。
「顧家!你們這是欺人太甚!」父親的聲音因為極度憤怒而顫抖。
婆婆何芳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。
「哎呀親家,別動怒嘛,欣然這孩子就是性子比較直,沒什麼壞心眼的。」
她停頓片刻,話鋒一轉,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嘆了口氣。
「不過她說得也不無道理,現在生意越來越難做,家裡資金也比較吃緊,這十八萬聘禮,確實是
火上澆油。
圖窮匕見。
03
母親再也忍不住了,哭著喊道:
「我們什麼時候主動索要過十八萬聘禮了?當初不是你們自己說的,不能委屈了晴晴嗎?現在說這種話,你們安的什麼心!」
顧欣然環抱雙臂,冷笑出聲。
「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欲擒故縱呢?反正話我今天就放這兒了,錢和東西不還回來,這婚,就別想成!」
我的心,徹底墜入了無底深淵。
我最後一次,將目光投向顧謙。
我多麼希望,他能夠衝過來,哪怕是拉著我逃離這個地獄,也好。
可是沒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在母親和妹妹的注視下,像一尊沒有靈魂的蠟像。
憤怒、羞辱、失望
所有的情緒翻騰著,最後,卻沉澱成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我感覺不到疼了。
哀莫大於心死,大概就是這種滋味。
我輕輕推開護著我的父母,向前邁出一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看著顧欣然,看著何芳,最後,看著那個我深愛了兩年的男人——顧謙。
我笑了。
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會痛哭失聲、崩潰癱倒的時候,我卻笑了出來。
我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大廳,那股突如其來的從容,讓顧家人臉上都閃過一絲驚慌失措。
「既然你們顧家這麼看重這點東西,我蘇晴,今天就全部奉還給你們。」
我轉過身,對著已經嚇傻的伴娘曉雯說。
「曉雯,去,把我房間裡那個首飾盒拿過來。」
曉雯嘴唇動了動,想要說什麼,但在看到我堅定的眼神後,她點了點頭,轉身跑開。
隨後,我拿出了手機。
04
當著所有人的面,我打開銀行APP,找到了顧謙的轉帳記錄。
我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盯著他。
「顧謙,這十八萬,是你當初親口承諾的,說是你愛我的證明,是你對我父母的誠意。」
「現在,你的妹妹,你的母親,要我把它全部交還回去。」
「我只問你最後一遍,這也是你的意思嗎?」
我的聲音非常平靜,卻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顧謙的心上。
他全身顫抖,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看看我,又看看他母親和妹妹,眼中滿是痛苦和掙扎。
何芳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,像刀子般扎在他身上。
顧欣然更是直接喊了出來:
「哥!你猶豫什麼!難道你想為了一個外人,跟我們全家翻臉嗎?」
「外人……」
我咀嚼著這兩個字,心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殆盡。
最終,顧謙閉上了雙眼,像是耗盡了全部力氣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晴晴……對不起……你……還給我吧。」
「好。」
我點下了確認鍵。
「叮」的一聲,轉帳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宴會廳里格外清脆刺耳。
我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,聲音雖不大,卻擲地有聲。
「十八萬,一分不少,已經還給你們顧家了。」
恰在此時,曉雯拿著首飾盒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。
我接過盒子,打開它。
那套我曾經以為象徵著幸福和承諾的黃金首飾,正靜靜地躺在天鵝絨墊子上。
我拿起項鍊,舉到顧欣然面前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「這套金飾,你昨晚說是借去參加閨蜜的婚宴,原來,是借來參加我這場鴻門宴的。」
「現在,物歸原主。」
我將整個首飾盒,塞進她懷裡。
顧欣然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就被得意的笑容所取代。
她和她母親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得逞的喜色。
她們以為,我屈服了。
05
她們以為,她們贏了。
顧欣然收好東西,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施捨般的口吻對我說。
「行了,蘇晴,既然東西都歸還了,那也別耽誤良辰吉時了,快點的,拜堂吧。」
「是啊晴晴,」婆婆何芳也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,「都是一家人,以後好好過日子就好。」
她們一唱一和,把不要臉三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我看著她們,又看了看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的顧謙。
我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我緩緩摘下頭上的婚紗面紗,那柔軟的蕾絲在我手中,卻仿佛有千斤之重。
然後,我看著他們,一字一頓地,清晰地說道:
「東西,我已經還了。」
「憑什麼,還要逼我結這個婚?」
我的話,如同一顆深水炸彈,在宴會廳里轟然炸響。
顧欣然和何芳臉上的笑容,瞬間凝固。
顧謙猛地睜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
所有賓客都倒吸一口涼氣,現場陷入了比剛才更加徹底的死寂。
我將手中的面紗,輕輕地,扔在了鋪滿玫瑰花瓣的紅毯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