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芸會來敲她的門,輕聲說:「媽,起來吃飯了。」
然後她會慢吞吞地起床,洗漱,坐到餐桌前。
桌上會擺好她愛吃的小菜,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,一個煎蛋,或者兩個包子。
她會一邊吃一邊抱怨,粥太稀了,包子餡太咸了,煎蛋油太多了。
蘇芸就坐在對面,安靜地聽著,偶爾說一句「明天我少放點油」或者「我換個牌子的包子」。
那時候她覺得,這些都是應該的。
女兒給媽做飯,天經地義。
女兒聽媽抱怨,理所應當。
可現在,躺在這張陌生的大床上,聞著空氣里那股高級但冰冷的香氛氣味,她突然覺得,那些她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,好像沒那麼理所當然了。
電子鐘的數字跳到了06:00。
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是開門的聲音,然後是腳步聲,很輕,但很清晰。
馮玉蘭豎起耳朵聽著。
腳步聲進了衛生間,有水聲響起,是洗漱的聲音。
幾分鐘後,腳步聲出來,進了廚房。
有咖啡機啟動的聲音,嗡嗡的,低沉而持續。
然後是開冰箱的聲音,關冰箱的聲音。
沒有煎蛋的香味,沒有小米粥的清香,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咖啡的苦香味,順著門縫鑽進來,若有若無。
馮玉蘭躺在床上,聽著外面的動靜,突然覺得胃裡有點空。
她平時習慣了早起吃早飯,今天沒吃,胃裡就有點難受。
可她又不想出去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大女兒。
昨晚那些話,像電影一樣在她腦子裡回放。
蘇悅說的每一句,韓磊說的每一句,蘇芸哭著的每一句,都清清楚楚,一字不落。
她想起蘇悅蹲在她面前,仰著臉看著她,眼神疲憊地說:「媽,您覺得,我過的是好日子嗎?」
她想起韓磊坐在沙發上,背挺得很直,一字一句地說:「媽,我今天把您送到這兒來,就是想讓您看看,您心心念念的好日子,到底是什麼樣的。」
她想起蘇芸低著頭,哭著說:「媽,您還要我怎麼樣呢?」
每一句,都像一把錘子,敲在她心上。
敲得她心口發疼,腦袋發脹。
她翻了個身,面向牆壁,閉上眼睛。
可那些話,那些畫面,還是在她腦子裡轉,轉得她心煩意亂。
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。
然後是蘇悅的聲音,很清晰,很冷靜:
「媽,我上班去了。早飯在桌上,您自己熱一下。我晚上可能回來得晚,您不用等我吃飯。」
說完,沒等她回應,外面就傳來了關門的聲音。
砰的一聲,不大,但在安靜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馮玉蘭躺在床上,聽著那聲關門聲,聽著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,聽著電梯開門又關門的聲音。
然後,整個房子,徹底安靜下來。
死一樣的安靜。
她又在床上躺了十幾分鐘,才慢慢坐起來,伸手開了床頭燈。
暖黃色的燈光亮起來,照亮了整個房間。
房間很大,比她跟蘇芸住的那個房間大兩倍還不止。
裝修得很精緻,家具都是實木的,看著就很貴。
床是那種歐式的大床,床頭雕刻著繁複的花紋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,腳踩上去,軟綿綿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可馮玉蘭坐在床上,看著這個精緻但冰冷的房間,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
她掀開被子,下床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窗外是城市的早晨。
天剛蒙蒙亮,遠處的樓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街道上車流已經開始多了,一輛接著一輛,像一條流動的河。
樓下的小區花園裡,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散步,慢悠悠的,說說笑笑。
看著很熱鬧,可那些熱鬧,離她很遠。
她不屬於這裡。
她只是一個闖入者。
馮玉蘭在窗邊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點酸了,才轉身走出房間。
客廳里很安靜,空蕩蕩的。
餐桌上放著一個紙袋,裡面裝著兩個麵包,還有一盒牛奶。
旁邊貼了張便利貼,上面是蘇悅的字跡,很工整,很清晰:
「媽,早飯。牛奶用微波爐熱一下。」
馮玉蘭拿起那個紙袋,看著裡面的麵包和牛奶,突然覺得沒什麼胃口。
在蘇芸那兒,早飯從來不會是麵包牛奶。
蘇芸知道她吃不慣西式的早餐,所以每天早上都會起來做中式的。
小米粥,包子,煎蛋,小菜。
哪怕她抱怨,哪怕她挑刺,蘇芸也從來沒斷過。
可在這兒,就只有麵包和牛奶。
還是冷的。
馮玉蘭拿著那個紙袋,在餐桌前坐下,呆呆地坐了很久。
最後,她還是站起來,走到廚房,把牛奶倒進杯子裡,放進微波爐,按了加熱鍵。
微波爐嗡嗡地響著,轉盤轉動,杯子裡純白的液體開始冒熱氣。
她靠在廚房的島台上,看著微波爐里那杯旋轉的牛奶,突然想起蘇芸。
蘇芸知道她胃不好,喝不了涼的,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把牛奶熱好,溫度剛剛好,不燙也不涼。
她從來沒在意過這些細節。
她覺得這是應該的。
可現在,站在這個寬敞但冰冷的廚房裡,自己動手熱牛奶,她才突然意識到,那些她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細節,其實都是蘇芸的心意。
微波爐「叮」的一聲,停了。
馮玉蘭打開門,拿出那杯牛奶。
很燙,燙得她指尖發紅。
她趕緊把杯子放在島台上,吹了吹手指。
牛奶很燙,麵包是冷的。
她坐在餐桌前,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,吃著麵包。
麵包很乾,沒什麼味道。
牛奶很燙,燙得她舌頭疼。
她吃了半個麵包,喝了半杯牛奶,就吃不下了。
胃裡還是空,可心裡更空。
她站起來,把剩下的麵包和牛奶收起來,放進冰箱。
然後站在客廳中間,看著這個寬敞但空曠的房子,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。
在蘇芸那兒,她每天的生活很規律。
早上起來吃早飯,然後看看電視,或者下樓散散步,跟樓下的老太太們聊聊天。
中午蘇芸不回來,她自己熱點剩菜,或者煮點麵條。
下午睡個午覺,起來看看電視,等蘇芸下班。
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飯,吃完飯看看電視,聊聊天,然後洗漱睡覺。
很平淡,很瑣碎,但她習慣了。
可在這兒,她能做什麼?
看電視?
這兒的電視很大,很薄,掛在牆上,像一扇黑色的窗戶。
可她不會開。
昨天蘇悅簡單教過她,但她沒記住。
她走到電視前,拿起遙控器,按了半天,電視也沒反應。
她嘆了口氣,把遙控器扔在沙發上。
算了,不看了。
那下樓散步?
她走到門口,從貓眼裡往外看了看。
走廊里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
她又猶豫了。
這是高檔小區,住在這裡的人,非富即貴。
她穿著這身洗得發白的家居服,腳上是一雙舊拖鞋,下去散步,會不會被人笑話?
會不會給蘇悅丟臉?
馮玉蘭站在門口,手握著門把手,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鬆開了。
她走回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。
沙發很軟,坐著很舒服。
可她還是覺得不自在。
她拿起手機,想給蘇芸打個電話。
可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半天,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蘇芸說。
說她想回去了?
可昨天是她自己說要住這兒的。
說她不習慣?
可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好日子嗎?
馮玉蘭把手機扔在一邊,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又亂糟糟的。
她想起昨晚蘇悅說的那些話。
想起蘇悅蹲在她面前,仰著臉看著她,眼神疲憊地說:「媽,您覺得,我過的是好日子嗎?」
好日子。
她一直以為的好日子,就是住大房子,開好車,想買什麼買什麼,想吃什麼吃什麼。
就是人前顯貴,就是讓人羨慕。
可昨天,她親眼看到了蘇悅的好日子。
也親身體驗到了。
大房子是很大,可很空,很冷。
好車是很好,可蘇悅根本沒時間開。
想買什麼就能買什麼,可蘇悅連逛街的時間都沒有。
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,可蘇悅每天吃的都是外賣。
這就是她想要的好日子嗎?
馮玉蘭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,直到坐得腰有點酸了,才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小區花園裡,那些修剪整齊的草坪綠得發亮。
有幾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在散步,說說笑笑的。
看著很溫馨,可那些溫馨,離她很遠。
她突然想起,在蘇芸那兒的時候,她也會下樓散步。
樓下那幾個老太太,她都認識。
她們會坐在一起,聊聊家長里短,聊聊兒女孫子。
雖然也會攀比,也會炫耀,但至少有人說說話。
可在這兒,誰也不認識誰。
她連下樓都不敢。
馮玉蘭在窗邊站了很久,直到腿又酸了,才走回沙發前坐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