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。那您今晚就睡客房,床單被套都是新的,浴室里有新的毛巾牙刷。您要是缺什麼,跟我說,我明天給您買。」
她說得很自然,很平靜,像在安排一個客人,而不是自己的母親。
馮玉蘭的心,又往下沉了沉。
她突然想起,在蘇芸那兒,她從來不用操心這些。
床單被套,蘇芸定期給她換。
毛巾牙刷,蘇芸定期給她買。
她缺什麼,只要說一聲,蘇芸第二天就給她買回來。
她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,她覺得這是應該的。
可今天,坐在這個寬敞但冰冷的大房子裡,聽著大女兒用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安排她的住宿,她突然覺得,心裡空落落的。
「那……那我先去休息了。」
馮玉蘭站起來,手裡還握著那杯水,水已經涼了,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了水滴,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流。
「嗯。」蘇悅點點頭,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,「那邊是客房,您自己去吧,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。」
馮玉蘭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,往客房走去。
她的背影有點佝僂,腳步有點蹣跚,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。
蘇芸看著母親的背影,突然覺得鼻子一酸,又想哭。
韓磊握緊了她的手,低聲說:
「走吧,我們回家。」
蘇芸點點頭,站起來,跟著韓磊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母親已經走進客房,關上了門。
姐姐還坐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揉著眉心,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。
客廳很大,很寬敞,很漂亮。
可也很冷,很空,很安靜。
安靜得讓人心慌。
蘇芸突然覺得,也許韓磊是對的。
有些膿瘡,必須挑破了,才能好。
有些話,必須說開了,才能懂。
有些路,必須走過了,才知道對不對。
她轉過頭,跟著韓磊走出門,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關上的瞬間,她聽見裡面傳來姐姐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。
那嘆息里,有疲憊,有無奈,還有一點點,她聽不懂的東西。
電梯下行,數字從28變成27,變成26。
蘇芸靠在電梯壁上,看著鏡子裡自己紅腫的眼睛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澀,像吞了一顆沒熟的柿子。
「韓磊。」她輕聲說,「我是不是特別沒用?」
韓磊轉頭看她,眼神很溫柔:
「怎麼會?你是我見過最堅強、最善良、最好的姑娘。」
「可我媽不這麼覺得。」蘇芸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「在她眼裡,我就是個沒出息的,不爭氣的,讓她丟臉的女兒。」
「那是她錯了。」韓磊的聲音很堅定,「芸芸,你沒錯,你很好。錯的是她,是她太貪心,是她太虛榮,是她太不知足。」
蘇芸不說話了。
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
兩人走出電梯,走出單元門,走進夜色里。
夜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
蘇芸下意識抱緊了胳膊。
韓磊脫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,暖暖的,帶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。
蘇芸抬起頭,看著韓磊,看著他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,突然覺得,心裡某個地方,慢慢暖了起來。
「韓磊。」她輕聲說,「謝謝你。」
韓磊揉了揉她的頭髮,笑了:
「謝什麼?你是我媳婦,我不護著你,誰護著你?」
蘇芸也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但這次,不是委屈的眼淚,是感動的眼淚。
兩個人走到車邊,上了車。
韓磊發動車子,駛出小區,匯入夜晚的車流。
車窗外,城市的夜景飛速後退,霓虹閃爍,燈火璀璨。
可蘇芸突然覺得,那些光,那些亮,那些繁華,都離她很遠。
她想要的,從來不是那些。
她想要的,只是一個溫暖的家,一個愛她的人,一份平淡但踏實的生活。
這就夠了。
這就很好了。
車子在夜色里穿行,穿過繁華的街區,穿過安靜的街道,最後駛入他們住的那個老舊的小區。
小區里的路燈很暗,路不平,車開過去,顛顛簸簸的。
可蘇芸突然覺得,這裡才是她的家。
這裡才有她的溫暖。
車子在樓下停穩,韓磊熄了火,拔了鑰匙,轉頭看她:
「到了,回家吧。」
蘇芸點點頭,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下車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點涼意,但也帶著點熟悉的味道。
是樓下那棵老槐樹的味道,是隔壁阿姨家燉湯的味道,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。
她抬起頭,看向自家的窗戶。
窗戶黑著,沒開燈。
以前這個時候,母親總會給她留一盞燈。
可今天,那盞燈不會亮了。
因為母親不在了。
她住到姐姐那兒去了。
蘇芸突然覺得,心裡空了一塊。
韓磊走過來,摟住她的肩膀,低聲說:
「走吧,上樓。我給你煮碗面,你晚上都沒怎麼吃飯。」
蘇芸點點頭,跟著他往樓上走。
樓梯很窄,燈很暗,但她走得很穩。
因為身邊有他。
這就夠了。
這就很好了。
回到家,屋裡很安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餐廳里,晚飯的殘局還沒收拾。
地上是摔碎的碗,還有灑了一地的米飯。
冷掉的菜還擺在桌上,看著有點淒涼。
韓磊把外套掛好,挽起袖子,開始收拾。
「你去洗個澡,放鬆一下。這兒我來收拾。」
蘇芸搖搖頭:
「我幫你。」
兩人一起動手,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乾淨,把桌上的菜倒掉,把碗筷洗了。
做完這些,已經快十點了。
韓磊真的煮了碗面,很簡單,蔥花,雞蛋,幾片青菜。
但熱乎乎的,吃下去,胃裡暖暖的,心裡也暖暖的。
蘇芸坐在餐桌前,小口小口吃著面,突然說:
「韓磊,你說媽在姐姐那兒,能習慣嗎?」
韓磊坐在她對面,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鐘,才說:
「習不習慣,都得習慣。有些事,必須讓她親自體驗,她才能明白。」
蘇芸點點頭,不說話了。
她知道韓磊說得對。
有些話,她說一千遍一萬遍,母親也不會聽。
有些事,她做一千件一萬件,母親也不會滿意。
只有讓母親親自去體驗,去對比,去感受,她才會明白,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。
可明白之後呢?
明白之後,母親會改變嗎?
母親會意識到自己的錯嗎?
母親會跟她道歉嗎?
蘇芸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吃完面,洗了澡,躺到床上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蘇芸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,睡不著。
韓磊躺在她身邊,伸手把她摟進懷裡,低聲說:
「別想了,睡吧。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蘇芸「嗯」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
可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。
她想起母親摔碗時的樣子,想起母親說的那些話,想起母親坐在姐姐家沙發上,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。
想起姐姐說的那些話,想起姐姐臉上的疲憊,想起姐姐那聲很輕很輕的嘆息。
想起很多很多。
越想,越睡不著。
她在韓磊懷裡翻了個身,面向他,輕聲問:
「韓磊,你說,媽會改嗎?」
韓磊沉默了很久,才說:
「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她會。」
蘇芸不說話了。
她希望母親會改。
但她又怕,母親不會改。
如果母親不會改,那她該怎麼辦?
繼續忍受嗎?
還是像今天這樣,徹底撕破臉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夜越來越深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光。
蘇芸在韓磊懷裡,聽著他平穩的呼吸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睡吧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明天,也許會有答案。
也許,沒有。
但不管有沒有答案,日子都得過下去。
就像韓磊說的,有些膿瘡,必須挑破了,才能好。
有些話,必須說開了,才能懂。
有些路,必須走過了,才知道對不對。
今天,他們把膿瘡挑破了。
明天,會怎麼樣呢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希望,會好起來。
一定會好起來的。
一定。
早上六點,天還沒完全亮透。
客房的窗簾遮光性極好,屋裡一片漆黑,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。
馮玉蘭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盯著頭頂那片黑暗,已經一個多小時了。
她睡不著。
床很軟,被子很輕,枕頭也舒服,可她還是睡不著。
陌生的房間,陌生的床,陌生的氣味,一切都讓她不自在。
她翻了個身,側躺著,看著床頭柜上那個小小的電子鐘。
紅色的數字跳動著,從05:47變成05:48。
又過去一分鐘。
她想起在蘇芸那兒的時候。
每天早上六點半,蘇芸會準時起床,輕手輕腳地洗漱,然後進廚房做早飯。
七點左右,早飯的香味會飄進房間,是小米粥的清香,或者是煎蛋的油香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