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,沒把後面的話說出口。
但馮玉蘭聽懂了。
她把芸芸當成了什麼?
當成了沒出息的,不爭氣的,讓她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的。
當成了可以隨意發泄不滿的,可以隨意比較的,可以隨意傷害的。
因為她知道,芸芸不會反抗。
因為她知道,芸芸會包容她。
所以她肆無忌憚。
所以她變本加厲。
馮玉蘭坐在沙發上,手緊緊抓著膝蓋,指甲掐進肉里,疼,但她沒鬆手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家居服褲子,看著膝蓋上那塊洗得發白的布料,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發酸。
「媽。」
蘇芸的聲音突然響起,很輕,帶著哽咽。
馮玉蘭抬起頭,看向小女兒。
蘇芸坐在沙發上,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,砸在淺灰色的沙發套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「媽,我知道我沒姐姐有出息,沒姐姐掙得多,沒姐姐能給您好生活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羽毛,但每個字都砸在馮玉蘭心上:
「可我真的很努力了。我每天上班,加班,接私活,我就是想多掙點錢,讓您過得好一點。」
「我知道您腰疼,所以我攢錢想帶您去泡溫泉。我知道您愛吃那家老字號的點心,所以我每個月發工資都去給您買。我知道您喜歡那件羊毛衫,所以我省了一個月的午飯錢給您買。」
「我能給的不多,可我真的把我能給的,都給您了。」
「您還要我怎麼樣呢?」
最後那句話,蘇芸是哭著說出來的。
聲音不大,但裡面的委屈,裡面的難過,裡面的絕望,像潮水一樣湧出來,把整個客廳都淹沒了。
馮玉蘭坐在那兒,看著小女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樣子,突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蘇芸上個月發工資,給她買了那件羊毛衫,她當時說什麼來著?
她說,這顏色太老氣,款式也不好看,還不如你姐上次給我買的那件。
想起蘇芸上上個月,說想帶她去泡溫泉,她當時說什麼來著?
她說,泡什麼溫泉,浪費錢,有那錢不如存著,留著以後用。
想起蘇芸每天下班回來,給她做飯,陪她說話,她總是抱怨菜咸了淡了,抱怨蘇芸回來晚了,抱怨韓磊沒本事。
她抱怨了很多,可她從來沒說過,芸芸,你辛苦了。
她從來沒說過,芸芸,媽知道你累。
她從來沒說過,芸芸,謝謝你。
她只是習慣性地抱怨,習慣性地比較,習慣性地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怨氣,都撒在這個最聽話、最孝順的女兒身上。
因為她知道,芸芸不會反抗。
因為她知道,芸芸會包容她。
所以她肆無忌憚。
所以她變本加厲。
直到今天,韓磊把她拽上車,一路帶到這兒,讓她親耳聽到大女兒說的那些話,親眼看到小女兒哭成這個樣子。
她才突然意識到,自己到底做了什麼。
「芸芸……」
馮玉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她看著小女兒哭得通紅的眼睛,看著那張和她有幾分相似、但此刻寫滿委屈和難過的臉,突然覺得眼睛也酸得厲害。
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湧出來,熱熱的,鹹鹹的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濕漉漉的。
是眼淚。
她哭了。
她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。
上次哭,還是丈夫去世的時候。
後來,她就再也沒哭過。
因為她覺得,哭沒有用,哭解決不了問題。
所以她逼著自己堅強,逼著自己硬起心腸,逼著自己不去想那些委屈,那些難過。
她把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兩個女兒身上。
尤其是大女兒。
大女兒出息,給她長臉,讓她在親戚朋友面前能抬起頭。
所以她偏心,偏心得理所當然。
偏心得理直氣壯。
偏心得,忘了小女兒也是她的女兒,也需要她的愛,需要她的肯定,需要她的心疼。
「媽。」
蘇悅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回來。
蘇悅還蹲在她面前,仰著臉看著她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您今天就在這兒住下吧。」
馮玉蘭愣了一下,下意識搖頭:
「不、不用了,我、我回去……」
「回去?」蘇悅打斷她,語氣很淡,「您回哪兒去?回芸芸那兒,繼續抱怨,繼續比較,繼續說那些傷人的話?」
馮玉蘭不說話了。
蘇悅站起來,走到沙發前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水壺,倒了杯水,遞給馮玉蘭。
「媽,您就在這兒住幾天。也看看,我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。」
馮玉蘭接過水杯,沒喝,握在手裡,指尖微微發抖。
蘇悅又給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才繼續說:
「我明天早上六點起床,七點出門,晚上十點之前回不來。早飯我自己煮咖啡,午飯和晚飯都吃外賣。您要是願意,就跟我一起吃。要是不願意,冰箱裡有菜,您自己做。」
「我這兒房子大,但大部分時間就我一個人。您要是覺得悶,可以看電視,可以下樓散步,小區環境不錯。但別走太遠,我不一定有時間去找您。」
「我周末可能要加班,不一定在家。您要是想去哪兒,可以打車,車費我報銷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很自然,像在交代工作,而不是在跟自己的母親說話。
馮玉蘭握著水杯,聽著這些話,心裡一陣陣發涼。
這就是她嚮往的好日子嗎?
住大房子,吃外賣,一個人看電視,一個人散步,連女兒的面都見不到幾次?
這就是她想要的,讓人羨慕的生活嗎?
「小悅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點抖,「你、你平時都這麼忙嗎?」
「嗯。」蘇悅點點頭,沒什麼表情,「一直都這麼忙。所以媽,您想好了,是要在這兒住,還是回去。」
馮玉蘭不說話了。
她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水杯,杯壁上凝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,涼涼的,濕濕的。
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客廳里又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,可屋裡的四個人,卻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,窒息,壓抑。
蘇芸坐在沙發上,已經不哭了,但眼睛還紅著,鼻尖也紅紅的。
韓磊坐在她身邊,握著她的手,沒說話。
蘇悅靠在沙發里,閉著眼睛,揉著眉心,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。
馮玉蘭坐在那兒,手裡握著那杯水,指尖冰涼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蘇芸小時候,體弱多病,總是發燒。她整夜整夜不睡,抱著蘇芸,給她擦身子,喂她吃藥。
想起蘇悅小時候,聰明伶俐,學什麼都快。她總是驕傲地跟鄰居炫耀,我大女兒又考了第一。
想起丈夫去世那年,蘇芸才十六歲,蘇悅二十歲。她一個人,咬著牙,把兩個女兒拉扯大。
那時候多難啊。
她白天在工廠上班,晚上回來還要做飯,洗衣服,輔導兩個女兒功課。
累得直不起腰,可看著兩個女兒一天天長大,她又覺得,再苦也值了。
後來,蘇悅考上了好大學,找到了好工作,掙了大錢。
她高興,她驕傲,她逢人就說,我大女兒有出息。
可蘇悅越來越忙,忙得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。
後來,蘇芸也工作了,工資不高,但穩定,離家近。
她就跟著蘇芸住,一住就是好幾年。
剛開始還好,蘇芸孝順,韓磊也懂事,一家人和和氣氣。
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開始不滿足了。
她看著別人家的女兒給媽買金鐲子,買金項鍊,買這買那,她羨慕。
她看著別人家的女婿有本事,能掙錢,能給丈母娘長臉,她嫉妒。
她開始抱怨,開始比較,開始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怨氣,都撒在蘇芸身上。
因為她知道,蘇芸不會反抗。
因為她知道,蘇芸會包容她。
所以她肆無忌憚。
所以她變本加厲。
直到今天,韓磊把她拽上車,一路帶到這兒,讓她親耳聽到大女兒說的那些話,親眼看到小女兒哭成這個樣子。
她才突然意識到,自己到底做了什麼。
「媽。」
韓磊的聲音突然響起,在安靜的客廳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馮玉蘭抬起頭,看向他。
韓磊看著她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您想好了嗎?是住這兒,還是回去?」
馮玉蘭張了張嘴,想說話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她看著韓磊,看著蘇芸,看著蘇悅,突然覺得,自己好像站在一個懸崖邊上。
往前一步,是陌生的、冰冷的、但光鮮的生活。
往後一步,是熟悉的、溫暖的、但充滿抱怨和不滿的生活。
她該往哪邊走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終於,馮玉蘭開口了,聲音很輕,輕得像嘆息:
「我……我住這兒。」
蘇悅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,沒什麼表情,只是點了點頭: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