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悅臉上的笑容更深了,但眼裡的嘲諷也更濃了。
「是,我是有錢,我有大房子,有好車,我想買什麼就能買什麼,想吃什麼都行。」
她頓了頓,身體往後靠進沙發里,整個人放鬆下來,但那股子疏離感卻更強了。
「可那又怎麼樣呢?」
「我每天六點起床,七點出門,晚上十點能到家就算早的。周末加班是常態,節假日出差是家常便飯。我吃飯靠外賣,睡覺靠安眠藥,胃疼是職業病,頸椎病是老毛病。」
「我這房子是大,可大部分時間就我一個人。我開的是好車,可大部分時間都在堵車。我想買什麼就能買什麼,可我連逛街的時間都沒有。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,可我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。」
「媽,您覺得,這是您想要的好日子嗎?」
馮玉蘭被她說得愣住了。
她看著大女兒,看著她那張妝容精緻但掩不住疲憊的臉,看著她眼底那片深重的青黑,突然有點說不出話。
蘇悅沒給她說話的機會,繼續往下說,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:
「是,我是給您打錢,一個月五千,雷打不動。逢年過節,生日過節,我還給您發紅包,買禮物。可那又怎麼樣呢?」
「您腰疼的時候,是我陪您去醫院嗎?不是,是芸芸。您想吃什麼東西的時候,是我給您做嗎?不是,是芸芸。您想找人說說話的時候,是我陪您嗎?也不是,是芸芸。」
「我給您的是錢,芸芸給您的是時間,是陪伴,是您生病的時候守在您床邊的耐心,是您想吃什麼就給您做什麼的心意,是您心情不好時聽您抱怨的耳朵。」
「媽,您告訴我,錢和時間,哪個更值錢?」
馮玉蘭張著嘴,想反駁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她看著大女兒,又看看小女兒,突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,塌了一塊。
蘇悅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落地窗前,背對著他們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城市的燈火在她身後鋪開,璀璨得像一片星河。
可她的背影,卻顯得那麼單薄,那麼孤獨。
「媽,您總說芸芸沒本事,掙得少,給不了您好日子。可您有沒有想過,芸芸給您的,是錢買不來的東西?」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:
「我一個月掙十萬,可我能陪您的時間,一個月連十個小時都沒有。芸芸一個月掙五千,可她陪您的時間,一個月有三百個小時。」
「您說,我們倆,誰更孝順?」
客廳里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,還有窗外遠遠傳來的、模糊的車流聲。
馮玉蘭坐在沙發上,手緊緊抓著膝蓋,指尖掐進肉里,疼,但她沒感覺。
她腦子裡亂糟糟的,像塞了一團亂麻。
蘇悅說的那些話,像一把錘子,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,敲得她腦袋嗡嗡響。
她從來沒想過這些。
她從來沒想過,大女兒光鮮亮麗的生活背後,是這麼一副樣子。
她也從來沒想過,小女兒看似平凡的生活里,給了她那麼多她從未在意過的東西。
她只是習慣性地抱怨,習慣性地比較,習慣性地把自己所有的不滿,都發泄在更弱小、更順從的那個孩子身上。
因為她知道,大女兒不會聽她的抱怨,大女兒有自己的主意,大女兒不會慣著她。
而小女兒會。
小女兒會聽她抱怨,會默默承受,會想辦法讓她高興,哪怕自己受委屈。
所以她肆無忌憚。
所以她變本加厲。
所以她今天在飯桌上摔了碗,說了那些話。
可她沒想到,那些話,會變成一把刀,捅回來,捅得她心口發疼。
「媽。」
韓磊的聲音突然響起,在安靜的客廳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馮玉蘭抬起頭,看向他。
韓磊坐在沙發上,背挺得很直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我今天把您送到這兒來,不是想讓您難堪,也不是想跟您吵架。」
他的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:
「我就是想讓您看看,您心心念念的好日子,到底是什麼樣的。」
「您總說,姐姐這兒好,姐姐這兒才是人過的日子。那行,我送您來,讓您親身體驗體驗,姐姐過的,到底是什麼日子。」
「您不是想過好日子嗎?從今天開始,您就在這兒住下。姐姐吃什麼,您吃什麼。姐姐什麼時候起床,您什麼時候起床。姐姐什麼時候睡覺,您什麼時候睡覺。姐姐加班,您就在家等著。姐姐出差,您就一個人待著。」
「您也看看,您想要的,是不是真的是這種日子。」
馮玉蘭的臉色變了。
她看著韓磊,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突然意識到,這個平時話不多、總是悶頭做事的准女婿,今天是真的生氣了。
而且,他不是在開玩笑。
他是真的想讓她在這兒住下,真的想讓她親身體驗一下,大女兒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。
「韓磊……」蘇芸抓住他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哀求,「你別說了……」
韓磊拍了拍她的手,但沒停。
他看著馮玉蘭,繼續說:
「媽,我知道您不容易。一個人把兩個女兒拉扯大,吃了不少苦。所以您想過好日子,想讓別人高看您一眼,這都沒錯。」
「但您不能因為自己想,就逼著芸芸也那麼想。芸芸是您女兒,不是您的面子,不是您拿來跟別人比較的工具。」
「她過得開不開心,幸不幸福,才是最重要的。而不是她一個月掙多少錢,能不能給您買金鐲子,能不能讓您在牌友面前炫耀。」
「您今天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,每一句,都像刀子一樣扎在芸芸心上。她躲在衛生間裡哭的時候,您想過她心裡有多疼嗎?」
「她每天下班回來,給您做飯,陪您說話,聽您抱怨,想方設法讓您高興。可您呢?您除了抱怨,除了比較,除了說她沒本事,您還給了她什麼?」
「是,她是沒姐姐掙得多,是沒姐姐有出息。可她孝順,她貼心,她把她能給的,都給了您。」
「您還要她怎麼樣?」
最後那句話,韓磊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嘆息,但裡面的分量,卻重得讓馮玉蘭喘不過氣。
她坐在那兒,手緊緊抓著膝蓋,指甲掐進肉里,疼,但她沒鬆手。
她低著頭,不敢看韓磊,不敢看蘇芸,也不敢看蘇悅。
客廳里又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,可屋裡的四個人,卻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,窒息,壓抑。
蘇悅轉過身,走到馮玉蘭面前,蹲下身,仰頭看著母親。
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很複雜,有疲憊,有無奈,還有一點點,馮玉蘭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媽,韓磊說得對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:
「您不能因為自己想,就逼著芸芸也那麼想。」
「我是能給您錢,能給您好房子,好車,好生活。可我給不了您時間,給不了您陪伴,給不了您生病時守在床邊的耐心。」
「芸芸能。」
「您知道嗎,有時候我特別羨慕芸芸。她活得簡單,活得真實,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也知道自己能給什麼。她不像我,每天戴著面具生活,說著言不由衷的話,做著身不由己的事。」
「是,我掙得多,我有面子。可那又怎麼樣呢?我連回家吃頓熱乎飯的時間都沒有,我連陪您說說話的時間都沒有,我連自己生病了都得撐著去上班,因為我不敢請假,我怕我一請假,位置就被人頂了。」
「媽,您覺得,我過的是好日子嗎?」
馮玉蘭抬起頭,看著大女兒。
蘇悅蹲在她面前,仰著臉,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,是掩飾不住的疲憊,還有眼底那片深重的青黑。
她突然想起,上次見蘇悅,還是三個月前。
那時候蘇悅也是這麼疲憊,眼下的青黑比現在還重,她說她連著加了一個月的班,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。
馮玉蘭當時說什麼來著?
她說,能者多勞,掙得多就得付出得多。
她說,年輕人辛苦點好,辛苦才有出息。
她說,你看看你妹妹,想辛苦都沒地方辛苦。
她說了很多,可唯獨沒說,你注意身體,別太累了。
她忘了說。
或者說,她根本沒想過要說。
因為在她的認知里,大女兒是成功的,是強大的,是不需要她關心的。
她只需要享受大女兒的成功帶來的榮耀,就夠了。
可現在,看著蹲在自己面前、滿臉疲憊的大女兒,馮玉蘭突然覺得,心裡某個地方,疼得厲害。
「小悅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點抖,「媽、媽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「我知道您不是那個意思。」蘇悅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隨時會消失,「您就是習慣了。習慣了拿我跟芸芸比,習慣了覺得我比芸芸強,習慣了把我當成您的驕傲,把芸芸當成您的……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