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跟著姐,那您現在就下車,跟姐上去。姐這兒地方大,條件好,您想買什麼買什麼,想吃什麼吃什麼,出門就是商場,進門有物業伺候,這才是您想要的好日子。」
「兩條路,您選一條。」
韓磊說完,就那麼看著馮玉蘭,眼神很靜,靜得讓人心慌。
蘇芸也看著馮玉蘭,手緊緊攥著衣角,指甲都掐進了肉里。
蘇悅站在一旁,眉頭緊皺,看著眼前這齣鬧劇,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夜風更緊了,吹得人身上發冷。
馮玉蘭坐在車裡,看著車外的三個人,看著大女兒精緻但疏離的臉,看著小女兒紅腫哀求的眼睛,看著韓磊平靜但堅定的眼神。
她突然覺得,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岔路口。
左邊是一條路,是她走了很多年的路,是熟悉的,是習慣的,但也是充滿抱怨和不滿的。
右邊是另一條路,是她嚮往了很多年的路,是光鮮的,是體面的,但也是陌生的,甚至可能並不屬於她的。
她該往哪邊走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終於,馮玉蘭動了。
她慢慢鬆開抓著座椅的手,慢慢彎下腰,從車裡鑽了出來。
夜風吹在她身上,吹得她單薄的家居服緊緊貼在身上,冷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站在車邊,看著眼前的三個人,張了張嘴,聲音有點啞,有點抖,但很清楚地說了三個字:
「我上去。」
蘇悅住的這棟樓,一樓大廳挑高極高,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。
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,暖黃色的光線柔和地鋪開,照得整個大廳亮如白晝。
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氛氣味,是那種很高級的酒店常用的味道。
馮玉蘭不是第一次來這兒,但今天走進來,卻覺得格外陌生。
腳下柔軟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,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她下意識地低頭,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、洗得有點發白的棗紅色家居服,又看了眼腳上那雙沾了點灰塵的舊皮鞋,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蘇悅走在前頭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她沒回頭,徑直走到電梯前,按了上行。
電梯門很快開了,裡面空無一人,鏡面的內壁映出四個人的身影。
馮玉蘭走進去,站在角落裡,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。
電梯門緩緩關上,鏡子裡,她看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,看見自己臉上還沒完全消下去的怒氣,也看見蘇悅那張妝容精緻但面無表情的臉。
還有蘇芸。
蘇芸站在韓磊身邊,低著頭,肩膀微微塌著,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。
電梯開始上升,輕微的失重感傳來。
蘇悅終於開口,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,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語氣:
「媽,您怎麼會突然想來我這兒住?之前不是說好了,您跟芸芸住,我每個月給您打錢,兩邊都不耽誤嗎?」
馮玉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能說什麼?
說她在小女兒家過不下去了,說小女兒沒本事讓她過上好日子,說她想跟著大女兒享清福?
這些話,在家裡說說還行,當著蘇悅的面,她突然就說不出口了。
韓磊替她回答了。
「媽覺得跟著我和芸芸是受苦,想過好日子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。
「所以我就送她來了。姐,您這兒條件好,媽住這兒,應該能過得舒心。」
蘇悅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她從鏡子裡看了韓磊一眼,又看了馮玉蘭一眼,最後目光落在蘇芸身上。
「芸芸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蘇芸抬起頭,眼睛還紅著,聲音有點啞:
「姐,沒什麼事。就是……就是媽今天心情不好,說了些氣話。韓磊他……他也是氣頭上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氣話?」蘇悅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「什麼樣的氣話,能讓韓磊大晚上的把媽送到我這兒來,還說以後就讓媽跟我住?」
蘇芸不說話了,又低下了頭。
電梯「叮」的一聲,到了。
門開了,外面是一條寬敞的走廊,鋪著深色的地毯,牆面貼著暖色調的壁紙,頭頂的射燈灑下柔和的光。
蘇悅率先走出去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聲音被吸得乾乾淨淨。
她走到一扇深褐色的實木門前,從包里掏出鑰匙開了門。
「進來吧。」
聲音沒什麼起伏,聽不出情緒。
馮玉蘭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才邁步走進去。
屋裡開著燈,暖白色的光線從天花板上灑下來,照在寬敞的客廳里。
客廳很大,比她跟蘇芸住的那個小房子的整個客廳加餐廳都大。
淺灰色的沙發,大理石茶几,整面牆的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閃爍,車流如織。
地板是那種很貴的實木地板,擦得鋥亮,能照出人影。
空氣里有種淡淡的、高級的香味,跟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,格格不入。
馮玉蘭站在玄關,有點手足無措。
她下意識地想把腳上的鞋脫了,可又不知道拖鞋在哪兒。
蘇悅從鞋櫃里拿出幾雙拖鞋,放在地上。
「換鞋吧。」
她的聲音還是沒什麼情緒,像在招呼客人,而不是在迎接自己的母親。
馮玉蘭彎腰換了鞋,那雙拖鞋是新的,鞋底很軟,穿著很舒服。
可她心裡卻不舒服。
蘇芸和韓磊也換了鞋,走進來。
三個人站在寬敞的客廳里,像三個闖入者,跟這個精緻但冰冷的空間,格格不入。
蘇悅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,脫下風衣掛好,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。
「坐吧。」
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。
馮玉蘭走過去,在沙發邊緣坐下,腰板挺得筆直,手放在膝蓋上,像個第一次來老師家訪的小學生。
蘇芸和韓磊坐在她旁邊。
客廳里很安靜,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。
蘇悅坐在對面,看著他們,看了好幾秒鐘,才開口:
「現在能說了嗎?到底怎麼回事?」
馮玉蘭張了張嘴,想說話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韓磊替她說了。
「姐,其實很簡單。媽覺得跟著我跟芸芸是受苦,想過好日子。所以我把她送過來了。您這兒條件好,媽住這兒,應該能滿意。」
蘇悅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「韓磊,你這話說得有點重了。媽就是一時氣話,你怎麼還當真了?」
「氣話?」韓磊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,「如果只是一時氣話,那媽為什麼天天說,月月說,年年說?如果只是一時氣話,那為什麼每次我跟芸芸發工資,媽都要拿我們跟您比?說您一個月掙十萬,我們倆加起來才幾千?如果只是一時氣話,那為什麼今天在飯桌上,媽要摔碗,要說跟著我們沒享過一天福,要逼著芸芸給您打電話,讓您拿錢出來給我們換房子?」
他每說一句,語速就快一分,聲音就高一分。
說到最後,整個客廳里都迴蕩著他的聲音,帶著壓抑了很久的憤怒,還有深深的疲憊。
蘇悅愣住了。
她轉頭看向馮玉蘭,眼神裡帶了點不可思議:
「媽,韓磊說的,是真的?」
馮玉蘭的臉漲紅了。
她坐在那兒,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家居服布料,指尖都泛白了。
她想反駁,想說「我沒那麼說過」,想說「我就是隨口抱怨幾句」。
可話到嘴邊,看著大女兒那雙冷靜的、像在審視下屬一樣的眼睛,她突然就說不出來了。
「我……」
她張了張嘴,只發出一個音節。
蘇悅看著她這副樣子,心裡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眉眼間的疲憊更重了。
「媽,我跟您說過很多次,我的錢是我自己掙的,怎麼花是我自己的事。芸芸和韓磊是成年人,他們怎麼過日子,也是他們自己的事。您老是拿我跟芸芸比,這算什麼?」
馮玉蘭被她說得臉上掛不住,梗著脖子反駁:
「我拿你們比怎麼了?你們是我女兒,我比一比還不行了?小悅,你是有本事,你給媽長臉,可你看看你妹妹,她有什麼?她一個月掙那點錢,夠幹什麼的?她找的那個男朋友,也是個沒本事的,兩個人加起來還沒你一個月掙得多,我跟著他們,我能享什麼福?」
這話一說出來,客廳里的空氣又凝固了。
蘇芸坐在那兒,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
韓磊的手握成了拳頭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蘇悅看著母親,看了好幾秒鐘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見,但裡面有種說不出的嘲諷。
「媽,您是不是覺得,我一個月掙得多,就能給您想要的一切?」
馮玉蘭被她問得一愣。
「難道不是嗎?」她下意識反駁,「你有錢,你有大房子,有好車,想買什麼買什麼,想吃什麼吃什麼。我跟著你,不比跟著你妹妹強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