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韓磊!」蘇芸急了,抓住他的胳膊,「你說什麼呢!媽什麼時候說要去姐那兒住了!她就是、她就是……」
「她就是什麼?」韓磊轉頭看向蘇芸,眼神很深,「她就是嘴上說說,心裡不是這麼想的,是嗎?」
蘇芸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韓磊又看向馮玉蘭。
「媽,我今天就想問您一句。您心裡,到底是怎麼想的?」
馮玉蘭被他問得一愣。
「您是真的想過好日子,還是只是想過給別人看的好日子?」
韓磊的聲音不高,但在安靜的夜色里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您是真心覺得,跟著芸芸是受苦,還是只是覺得,跟著芸芸,讓您在那些牌友面前沒面子?」
「您是真心想讓芸芸過得好,還是只是想讓芸芸活成您想要的樣子,好讓您臉上有光?」
三個問題,一個比一個尖銳,像三把刀子,直直插進馮玉蘭心裡。
她張著嘴,想反駁,想說「你胡說什麼」,想說「我當然是為芸芸好」。
可話到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她突然發現,她回答不了這些問題。
或者說,她不敢細想這些問題的答案。
夜風更緊了,吹得她渾身發冷。
她身上那件單薄的家居服,根本擋不住夜裡的寒氣。
她打了個哆嗦,下意識抱住了胳膊。
韓磊看著她這副樣子,眼神閃了閃,但臉上的表情沒變。
他從車裡拿出手機,解鎖,找到蘇悅的電話,撥了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
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里響起來,每一聲都敲在馮玉蘭心上。
響了四五聲,那邊接通了。
「喂?韓磊?」
蘇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帶著點疲憊,但還算清晰。
「姐,是我。」韓磊的聲音很平靜,「您現在在家嗎?」
「在家,剛到家。怎麼了?有什麼事嗎?」
「有事。」韓磊說,「我跟芸芸,還有媽,現在在您家樓下。您方便下來一趟嗎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
「媽也來了?」蘇悅的聲音裡帶了點疑惑,「這麼晚了,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嗎?」
「不能。」韓磊的聲音很堅決,「今天必須說清楚。姐,您下來吧,我們在樓下等您。」
說完,他沒等蘇悅回答,就直接掛了電話。
馮玉蘭瞪大眼睛看著他:「你、你怎麼掛了?我還沒跟小悅說話呢!」
「有什麼話,等姐下來了,當面說。」韓磊把手機揣回兜里,看向馮玉蘭,「媽,您是打算在車裡等,還是下來等?」
馮玉蘭坐在車裡,不動。
她看著車窗外那棟燈火通明的高樓,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,突然覺得那些光有點刺眼。
那些她曾經無比嚮往、無數次拿來炫耀的光,現在照在她身上,卻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就好像,她不屬於這裡。
就好像,她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闖入者。
「媽。」蘇芸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,帶著哭腔,「咱們回家吧,我求你了。有什麼事,咱們回家再說,行不行?」
馮玉蘭轉過頭,看著小女兒。
蘇芸站在車外,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,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紅腫的眼睛,還有臉上沒幹的淚痕。
這副樣子,讓馮玉蘭心裡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剛才在家裡,蘇芸也是這樣紅著眼睛,一邊哭一邊說「媽,在您眼裡,我是不是特別丟您的臉」。
她想起這半年來,蘇芸每次發工資,都會給她買點東西,有時候是件衣服,有時候是盒點心,有時候就是超市裡買的水果。
她想起上個月她腰疼,蘇芸請了假陪她去醫院,跑上跑下,挂號繳費拿藥,忙了一上午,自己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
她想起很多很多細碎的小事,那些她平時根本不會在意、甚至覺得理所當然的小事。
可現在,這些小事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裡,堵得她心口發悶。
「媽。」
韓磊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回來。
「姐下來了。」
馮玉蘭猛地轉頭,看向單元門的方向。
玻璃門開了,一個高挑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。
是蘇悅。
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套裙,外面披了件風衣,手裡拎著個公文包,臉上帶著精緻的妝容,但眉眼間是掩不住的疲憊。
她走到車邊,看著眼前的陣仗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「怎麼回事?大晚上的,怎麼都跑我這兒來了?」
她的聲音很好聽,是那種標準的職場女性的聲音,幹練,清晰,但也帶著點疏離。
馮玉蘭看著大女兒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
蘇悅的目光掃過車裡的馮玉蘭,掃過車外的蘇芸,最後落在韓磊身上。
「韓磊,你電話里說有事要說,什麼事?」
韓磊看著她,很平靜地開口:
「姐,媽以後就住您這兒了。」
蘇悅愣住了。
馮玉蘭也愣住了。
蘇芸猛地抬頭,看著韓磊,眼睛瞪得老大。
夜風吹過,帶起地上的幾片落葉,打著旋兒飛遠了。
小區里的路燈安靜地亮著,暖黃的光線落下來,在四個人身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
蘇悅站在那兒,風衣的衣角被風吹得微微飄動。
她看著韓磊,看了好幾秒鐘,才慢慢開口,聲音裡帶了點不敢置信:
「你說什麼?」
韓磊迎著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重複了一遍:
「我說,媽以後就住您這兒了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「這是媽自己的意思。她說,跟著我跟芸芸是受苦,想過好日子。所以,我把她送過來了。從今往後,媽就跟您住,享她的清福。」
蘇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她轉頭看向車裡的馮玉蘭,聲音裡帶了點不可思議:
「媽,這是真的?」
馮玉蘭張著嘴,想反駁,想說「不是這樣的」,想說「我沒說過這話」。
可話到嘴邊,她看著大女兒那張精緻但疏離的臉,看著小女兒紅腫的眼睛,看著韓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突然就說不出來了。
因為她想起來,剛才在家裡,在飯桌上,她確實說過那些話。
她說,跟著蘇芸和韓磊是受苦。
她說,想過好日子。
她說,蘇悅一個月掙十萬,隨便漏點都夠他們換大房子了。
那些話,像刀子一樣從她嘴裡吐出來,現在,又被韓磊原封不動地,還給了她。
蘇悅看著母親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嘆了口氣,抬手揉了揉眉心,眉眼間的疲憊更重了。
「韓磊,有什麼話,咱們上去說吧。別在這兒站著,風吹著涼。」
韓磊沒動。
他看著蘇悅,很平靜地問:
「姐,您這兒,能讓媽住下嗎?」
蘇悅被他問得一愣,下意識回答:
「能是能,我這兒有空房間。但是……」
「能就行。」
韓磊打斷她,轉身,彎腰,看著車裡的馮玉蘭。
「媽,您聽見了,姐這兒有空房間,能讓您住下。現在,您是打算在車裡坐一晚上,還是跟我上去,看看您心心念念的好日子,到底是什麼樣的?」
馮玉蘭坐在車裡,手緊緊抓著座椅邊緣,指尖掐進了布料里。
她看著韓磊,看著他那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,突然覺得,這個平時話不多、總是悶頭做事的准女婿,今天好像要把她逼到絕路上了。
不,不是好像。
是已經把她逼到絕路上了。
「媽。」
蘇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很輕,帶著哽咽。
「咱們回家吧,我求你了。有什麼話,咱們回家說,行不行?」
馮玉蘭轉過頭,看著小女兒。
蘇芸站在那兒,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,她臉上還掛著淚,眼睛又紅又腫,看著她的眼神里,有哀求,有委屈,還有一點點,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那眼神,像一根針,扎進馮玉蘭心裡。
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蘇芸還小的時候,有一次她跟丈夫吵架,吵得很兇,她氣得摔門出去,在小區里坐到半夜。
後來是蘇芸找到她,小小的一個人,穿著單薄的睡衣,跑到她面前,拉著她的手,說:
「媽媽,回家吧。外面冷。」
那時候蘇芸的眼睛,也是這樣,又紅又腫,看著她,眼神里全是害怕和哀求。
害怕媽媽不要她了。
哀求媽媽回家。
很多年過去了,蘇芸長大了,可那雙眼睛,好像一直沒變。
馮玉蘭的心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可就在這時,韓磊又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。
「媽,您要是還沒想好,我可以幫您想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:
「您要是不想上去,也行。那您現在就給個準話,以後,您到底想跟著誰過。」
「跟著芸芸,那就跟我回家,以後別再說什麼受苦、丟臉的話。芸芸是您女兒,我是您准女婿,我們給您養老,天經地義。但我們給不了您大富大貴,給不了您人前顯貴,我們只能給您一個家,一口熱飯,一份真心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