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玉蘭不喊了,她喘著氣,瞪著韓磊,又瞪向蘇芸,最後目光落在電梯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上。
「韓磊。」蘇芸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到底要帶我媽去哪兒?」
韓磊看著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,看著裡面三個扭曲的人影,沉默了幾秒鐘。
然後他說:
「去姐家。」
馮玉蘭愣住了。
蘇芸也愣住了。
電梯還在下降,數字從5變成4,從4變成3。
「你、你要帶我去小悅家?」馮玉蘭的聲音有點結巴。
「對。」韓磊說,「您不是一直想過好日子嗎?您不是覺得姐姐那兒才是好日子嗎?行,我現在就送您過去。從今往後,您就跟姐姐住,享您的清福。我跟芸芸這兒廟小,容不下您這尊大佛。」
「叮」的一聲,電梯到了一樓。
門開了。
韓磊拽著馮玉蘭走出電梯,蘇芸還愣在電梯里,直到電梯門要關上了,她才反應過來,趕緊衝出來。
小區里的路燈已經亮了,光線昏黃,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
韓磊的車就停在樓下,那輛馮玉蘭口中的「七八年的破車」。
他走到副駕駛那邊,拉開車門,看著馮玉蘭。
「媽,上車吧。」
馮玉蘭站在車邊,不動了。
她看著韓磊,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突然意識到,這個平時話不多、總是讓著她、順著她的准女婿,今天是來真的了。
他是真的要送她去大女兒家。
而且,不打算再把她接回來了。
「我、我不去。」馮玉蘭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有點虛,「這麼晚了,去小悅家幹什麼?她明天還要上班呢,別打擾她。」
韓磊笑了,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。
「媽,您不是總說,姐姐才是您的驕傲,姐姐才能給您好日子嗎?現在送您去過好日子,您怎麼又不樂意了?」
「我、我不是不樂意……」馮玉蘭語塞了,半天才憋出一句,「我就是覺得這麼晚了,突然過去不好……」
「有什麼不好的?」韓磊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,「姐姐是您親女兒,您去她家住,天經地義。再說了,您不是總抱怨跟著我們受苦嗎?現在送您去享福,您該高興才對。」
馮玉蘭說不出話了。
她站在那兒,夜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
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棗紅色的家居服,腳上是出門時匆忙套上的皮鞋,連件外套都沒披。
蘇芸追了上來,抓住韓磊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哀求:「韓磊,別這樣。媽她就是嘴上說說,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。咱們回家,回家好好說,行不行?」
韓磊低頭看著蘇芸。
她的眼睛又紅又腫,臉上還掛著淚痕,頭髮也有點亂。
這副樣子,讓韓磊心裡狠狠疼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心軟。
他知道,今天這件事如果不解決,如果不讓馮玉蘭看清楚一些東西,那往後的日子,蘇芸只會更苦,更委屈。
有些膿瘡,必須挑破了,才能好。
「芸芸。」韓磊的聲音軟了下來,但語氣還是很堅定,「你相信我嗎?」
蘇芸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的認真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那你就讓我做這件事。」韓磊說,「有些話,有些事,今天必須說清楚,必須做個了斷。否則,咱們這個家,永遠都過不好。」
他說完,轉頭看向馮玉蘭。
「媽,上車吧。是您自己上去,還是我請您上去?」
這話說得很客氣,但裡面的意思,誰都聽得懂。
馮玉蘭站在那兒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夜風吹得更緊了,她打了個哆嗦。
最後,她還是彎下腰,坐進了副駕駛。
韓磊關上車門,走到駕駛座那邊,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蘇芸站在車外,看著車裡的母親,又看看韓磊,猶豫了一下,還是拉開車后座的門,坐了進去。
車門關上,韓磊發動了車子。
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里響起來,車燈亮起,照亮了前面一片路。
馮玉蘭坐在副駕駛,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家居服布料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蘇芸坐在后座,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心裡亂成一團。
她不知道韓磊要做什麼。
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她只知道,今晚的這頓飯,把很多一直埋著的東西,都炸出來了。
車子在夜色里穿行,穿過老舊的街區,穿過霓虹閃爍的商業街,最後駛入一條寬敞安靜的大道。
兩邊的行道樹很高,路燈是那種很柔和的光,路面上乾乾淨淨,連片落葉都少見。
馮玉蘭認出來了,這是去大女兒蘇悅家的路。
蘇悅住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,那裡的房價,一平米夠買蘇芸他們現在住的房子三平米。
每次來這邊,馮玉蘭都覺得,這才叫城市,這才叫生活。
可現在,她坐在這輛「破車」里,被准女婿帶著,要去那個她曾經無比嚮往、無數次在牌友面前炫耀過的地方。
心情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。
車裡很安靜,只有引擎的低鳴,還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。
韓磊專注地開著車,沒說話。
馮玉蘭也沒說話,她看著窗外那些飛快後退的街景,看著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,心裡突然有點慌。
車子拐了個彎,駛入一條更安靜的路。
路的盡頭,是一個氣派的小區大門,門衛穿著制服站得筆直,門口的噴泉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韓磊把車開到門口,降下車窗。
門衛走過來,看了一眼車牌,又看了看車裡的人。
「您好,請問找哪一戶?」
韓磊報出了蘇悅家的樓棟和門牌號。
門衛回到崗亭,打了個電話,確認之後,抬杆放行。
車子緩緩駛入小區。
馮玉蘭扒著車窗往外看。
小區里很安靜,綠化做得極好,路燈是那種暖黃色的,照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。遠處有幾棟高層,燈火通明,每一扇窗戶都透著光,看著就貴氣。
她來過這裡幾次,每次來,心裡都羨慕得不行。
可現在,她坐在車裡,卻覺得那些燈火離她很遠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韓磊把車停在其中一棟樓下。
他熄了火,拔了鑰匙,然後解開安全帶,轉頭看向馮玉蘭。
「媽,到了。」
馮玉蘭沒動。
她看著車窗外那棟高聳的樓,看著樓下那個氣派的玻璃門,看著門廳里明亮的光,突然覺得喉嚨發乾。
「韓磊……」她轉過頭,看著韓磊,聲音有點啞,「咱們回去吧。這麼晚了,別打擾小悅了,她明天還要上班……」
「不晚。」韓磊打斷她,推開車門下了車。
他繞到副駕駛這邊,拉開車門,看著馮玉蘭。
「媽,下車吧。您不是一直想過好日子嗎?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:
「我姐家到了。」
馮玉蘭坐在車裡,沒動。
夜風從打開的車門灌進來,吹得她身上那件單薄的家居服緊緊貼在身上,有點冷。
她看著韓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看著他那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,突然覺得,這個平時話不多、總是悶頭做事的准女婿,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。
變得陌生,變得讓她有點害怕。
「媽。」韓磊又喊了一聲,聲音很平靜,但裡面的意思很清楚。
下車。
馮玉蘭的手指緊緊摳著座椅邊緣,指尖都泛白了。
她不想下車。
或者說,她不敢下車。
是,她無數次在牌友面前炫耀過大女兒住的這個小區,炫耀過這裡的房價多貴、物業多好、環境多漂亮。
是,她無數次拿大女兒來跟小女兒比,說大女兒多出息、多給她長臉。
是,她無數次抱怨跟著小女兒過的是苦日子,說要是跟著大女兒,肯定能享清福。
可那些話,說的時候是真心的,但也是不過腦子的。
是氣話,是牢騷,是面子上下不來時的口不擇言。
她從沒想過,真的有一天,她會被人從那個「苦日子」里拽出來,送到這個「好日子」門口。
而且,看韓磊這架勢,是打算讓她一直住下去,不接她回去了。
「媽。」
蘇芸也從后座下了車,走到馮玉蘭這邊,聲音裡帶著哀求。
「咱們回家吧,好不好?有什麼事,咱們回家再說。這麼晚了,姐姐可能都睡了,別打擾她了……」
「沒睡。」
韓磊突然開口,打斷了蘇芸的話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眼手錶。
「現在才八點二十。姐平時加班,這個點還沒到家。就算到家了,也肯定沒睡。」
他看向馮玉蘭,眼神很靜。
「媽,您要是不敢上去,我給姐打電話,讓她下來接您。」
馮玉蘭猛地抬起頭,瞪著韓磊。
「你、你什麼意思?」
「我的意思很簡單。」韓磊說,「您不是總說,姐姐才能給您好日子嗎?那行,我現在就把您送到姐姐這兒,讓您過您想要的好日子。從今往後,您就跟姐姐住,享您的清福。我跟芸芸那兒,您就不用再回去了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