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玉蘭被她這麼一問，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硬起心腸。
「是，你就是丟我的臉。我跟你爸辛苦一輩子，把你跟你姐供出來，你姐爭氣，給我長臉。你呢？你讓我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！人家問起你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！說你在個小公司做設計，一個月掙五千？說你男朋友也是個打工的，一個月掙一萬？說你們倆加起來還沒你姐一個月掙得多？」
「所以我就不配活著是嗎？」蘇芸的聲音抖得厲害，「因為我沒姐姐掙得多，因為我沒本事讓您過上好日子，所以我連呼吸都是錯的，是嗎？」
「你少跟我來這套！」馮玉蘭一拍桌子站起來，碗里的湯濺出來幾滴，「我告訴你蘇芸，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。你要麼趕緊跟韓磊分手，找個有本事的。要麼你就去跟你姐說，讓她幫襯幫襯你，也幫襯幫襯我！你姐一個月掙十萬，隨便從手指縫裡漏點出來，都夠咱們換個好點的房子了！」
「我不去。」蘇芸也站起來，眼淚還在流，但聲音很堅決，「姐的錢是姐自己掙的，我沒臉去找她要錢。韓磊對我很好，我們倆的事，不用您操心。」
「不用我操心？」馮玉蘭氣得渾身發抖，「好，好，不用我操心。那你以後也別管我叫媽！我沒你這麼沒出息的女兒！」
話音還沒落，主臥的門突然開了。
韓磊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個公文包，臉色鐵青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，也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。
蘇芸看見他，眼淚又涌了出來，趕緊別過臉去擦。
馮玉蘭看見韓磊，氣勢稍微弱了點，但還是板著臉，哼了一聲坐回椅子上。
韓磊沒說話，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，換了鞋走進來。
他走到餐桌前，看了眼一桌子沒怎麼動的菜，又看了眼哭得眼睛通紅的蘇芸，最後看向馮玉蘭。
「媽，剛才我在門口，都聽見了。」韓磊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有點嚇人。
「聽見了正好。」馮玉蘭梗著脖子，「你也聽聽，我說的有哪句不對？你一個大男人，一個月掙那點錢，讓女朋友跟著你受苦，讓長輩跟著你受罪，你心裡過得去嗎？」
韓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蘇芸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，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「媽，我跟芸芸是沒姐姐掙得多。」韓磊的聲音還是很穩，但仔細聽能聽出壓抑的顫抖，「但我們沒偷沒搶，靠自己的雙手吃飯，我覺得不丟人。房子會有的，好日子也會有的，只是需要點時間。」
「時間？我都多大歲數了，我還有多少時間等？」馮玉蘭的聲音又尖了起來，「等我入土了，你們的好日子來了，我享受得到嗎？啊？」
「媽！您說什麼呢！」蘇芸忍不住喊了出來。
「我說錯了嗎？」馮玉蘭轉頭瞪著她，「我今年五十五了，身體一年不如一年。你們現在給不了我好日子，等我老了，動不了了，你們就能給了？別做夢了！」
韓磊深深吸了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他走到蘇芸身邊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，然後看向馮玉蘭。
「媽，那您覺得，什麼樣的日子，才叫好日子？」
「至少得像你姐那樣！」馮玉蘭想也不想就回答，「住大房子，開好車，想買什麼買什麼，不用天天算計著柴米油鹽。出門被人高看一眼，打牌的時候不用看別人臉色。這才叫好日子！」
韓磊點了點頭，表情有點奇怪，像是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
「所以，在您眼裡，我跟芸芸給您的，都是苦日子。姐姐給您的，才是好日子，是嗎？」
「本來就是！」馮玉蘭說得理直氣壯，「你看看你姐，一個月掙十萬，想給我打錢就打錢，想給我買東西就買東西。你們呢？你們能給我什麼？除了讓我跟著你們擠在這個小破房子裡，你們還能給我什麼？」
蘇芸再也忍不住了，轉身衝進了衛生間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。
壓抑的哭聲從門縫裡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像受傷的小獸。
韓磊站在那裡，看著緊閉的衛生間門，又看了看坐在餐桌前、一臉理所當然的馮玉蘭。
客廳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，稠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電視機里還在播新聞，主持人用標準的普通話說著遙遠地方的災難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，偶爾有車燈的光掃過窗戶，一閃而過。
過了很久，韓磊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里。
「媽，您是不是覺得，只要有錢，什麼都能解決？」
「那不然呢？」馮玉蘭冷笑，「沒錢你能住大房子？沒錢你能開好車？沒錢你能讓我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抬起頭？韓磊，你別跟我講大道理，我活了大半輩子，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。這世道，沒錢就是不行！」
韓磊不說話了。
他走到餐桌前，看著那一桌子已經涼透的菜。
紅燒排骨的油凝結成了白色，青菜蔫了，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。
這些都是蘇芸下班回來，辛辛苦苦做的。
她今天本來挺高興的，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哼著歌，說私活快收尾了，等錢到手就帶媽去泡溫泉。
可現在，她躲在衛生間裡哭。
而這一切，僅僅是因為她的母親覺得，她給的生活不夠「好」。
不夠「有面子」。
韓磊突然彎下腰，拿起桌上那碗馮玉蘭還沒動過的飯。
然後，在馮玉蘭驚訝的目光中，他把那碗飯，連飯帶碗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。
白米飯和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。
馮玉蘭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，指著韓磊，聲音都變調了：「你、你幹什麼你！」
衛生間的門開了，蘇芸紅著眼睛衝出來，看見滿地狼藉，也愣住了。
韓磊沒看地上，也沒看蘇芸。
他就那麼看著馮玉蘭，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底下卻翻湧著看不見的東西。
「媽。」
韓磊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您不是一直想過好日子嗎？」
馮玉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，但還是硬撐著：「是、是啊！怎麼了？我想過好日子有錯嗎？」
「沒錯。」韓磊說，「想過好日子，一點錯都沒有。」
他頓了頓，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在馮玉蘭面前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，近到馮玉蘭能看見韓磊眼睛裡自己的倒影，能看見那雙眼睛裡壓抑了很久的東西，正在一點點破土而出。
「所以，我現在就帶您去過好日子。」
韓磊說完這句話，伸手抓住了馮玉蘭的手腕。
他的力氣很大，抓得很緊，馮玉蘭掙了一下，沒掙開。
「你、你幹什麼！你放開我！」馮玉蘭慌了，聲音尖利起來。
蘇芸也衝過來，抓住韓磊的胳膊：「韓磊！你幹嘛！你放開我媽！」
韓磊看了蘇芸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，心疼，疲憊，憤怒，還有某種決絕。
「芸芸，你讓開。」
「我不讓！你到底要幹什麼！」
「我要帶媽去她想去的地方。」韓磊的聲音很穩，穩得可怕，「她不是想過好日子嗎？她不是覺得跟著咱們是受苦嗎？行，我現在就送她去過好日子。」
馮玉蘭終於意識到韓磊不是在開玩笑。
他是認真的。
「你、你要帶我去哪兒？」她的聲音有點抖了。
韓磊沒回答，拽著她就往門口走。
馮玉蘭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
蘇芸緊緊跟在後面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「韓磊！你瘋了嗎！你放開我媽！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！」
韓磊走到門口，彎下腰，從鞋櫃里拿出馮玉蘭平時出門穿的皮鞋，扔在她腳邊。
「媽，把鞋穿上。」
馮玉蘭不動，死死瞪著他：「韓磊，我告訴你，你別亂來！我可是你長輩！」
「我知道您是我長輩。」韓磊的語氣還是很平靜，「所以我才要孝敬您，帶您去過好日子。把鞋穿上，別讓我說第三遍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裡面的壓迫感讓馮玉蘭下意識地彎下腰，把鞋套上了。
蘇芸想攔住，但韓磊已經打開了門，拽著馮玉蘭走了出去。
「韓磊！」蘇芸追到門口，抓住韓磊的胳膊，眼淚又涌了出來，「你到底要帶我媽去哪兒？有什麼事咱們在家說行不行？算我求你了！」
韓磊停下腳步，回頭看著蘇芸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，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臉上，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憊。
「芸芸，有些事，在家說是說不明白的。」
他鬆開蘇芸的手，轉身，半拉半拽地帶著馮玉蘭往電梯走去。
馮玉蘭這會兒是真慌了，一邊掙扎一邊喊：「蘇芸！蘇芸你愣著幹什麼！你快攔住他啊！他要帶我去哪兒啊！救命啊！有人綁架啊！」
韓磊像是沒聽見，按了電梯下行鍵。
電梯門開了，裡面沒人。
韓磊把馮玉蘭拽進電梯，蘇芸也跟著沖了進去。
電梯門緩緩關上，狹小的空間裡，三個人擠在一起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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