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,你說。」郭月蘭應道,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,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「是……是關於房貸的事。」周宇軒觀察著母親的臉色,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,「就……我那個房子,每個月不是要還房貸嘛。一直……一直綁的是自動扣款。」
郭月蘭點了點頭,表示她在聽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周宇軒心裡那點不安,更重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繼續說:「但是……就這幾天,銀行突然給我發簡訊,說這個月的扣款失敗了。說是……說是扣款帳戶狀態異常。」
他停下來,看著郭月蘭。
郭月蘭也看著他,沒接話。
「我一開始還以為銀行系統出問題了,或者我卡里錢不夠了。」周宇軒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,「可我查了,我那張還貸的卡里,錢是夠的。我又給銀行打電話,問到底怎麼回事。銀行那邊說……」
他又停了下來,目光緊緊鎖在郭月蘭臉上,像是在捕捉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「銀行說,扣款帳戶不是我綁的那張卡,是另一個帳戶。那個帳戶……掛失了。狀態是凍結,所以扣款失敗。」
他說完了。
會客室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秒針的「咔咔」聲,郭月蘭平緩的呼吸聲,窗外隱約傳來的鳥叫聲。
周宇軒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。
他在等。
等母親的驚訝,等母親的疑惑,等母親說「啊?有這種事?我不知道啊」。
或者,等母親那一絲可能的心虛和慌亂。
只要母親露出一絲破綻,他就能抓住,就能質問,就能把心裡那團越燒越旺的火,發出來。
可是,沒有。
郭月蘭的表情,從頭到尾,都沒有變過。
平靜。
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認真思考兒子的話。
然後,她輕輕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掛失了?」她重複了一遍,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,「哪個帳戶掛失了?」
周宇軒心裡的火,「騰」一下,竄到了頭頂。
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「媽!」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,「您還問我哪個帳戶?!還能是哪個帳戶?!是您的帳戶!您那張醫保卡綁的銀行卡!掛了!」
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胸膛劇烈起伏,臉漲得通紅,額頭上青筋都蹦了起來。
「您告訴我,是不是您乾的?!是不是您把卡掛了?!」
面對兒子突然的暴怒和質問,郭月蘭坐在那裡,連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她甚至抬手,輕輕拂了拂外套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然後,她才抬起頭,迎上兒子那雙燃燒著怒火和難以置信的眼睛。
「是我掛的。」她說。
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冰,砸在周宇軒熊熊燃燒的怒火上。
發出「嗤」的一聲響。
周宇軒愣住了。
他設想過母親會否認,會裝傻,會找藉口。
他甚至準備好了更多的質問,更多的證據,來拆穿她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母親就這麼……承認了。
乾脆,利落,沒有一絲猶豫。
「您……您說什麼?」他像是沒聽清,又問了一遍,聲音有些發飄。
「我說,」郭月蘭一字一頓,清晰無比地重複,「是我掛的。那張卡,我掛失了。」
「為……為什麼?!」周宇軒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驚和憤怒,「您為什麼要掛失?!您知不知道那卡綁著房貸!每個月要扣七千二!您這一掛失,扣款失敗了!銀行催債電話都打到我公司去了!您知不知道這有多嚴重?!這會影響到我的信用記錄!會影響到我以後貸款!甚至會影響到我的工作!」
他越說越激動,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,聲音在空曠的會客室里迴蕩。
「媽!您到底是怎麼想的?!您掛失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?!您這不是給我添亂嗎?!您知道我這幾天為了這事,跑了多少趟銀行,打了多少個電話,求了多少人嗎?!我工作都快被這事耽誤了!」
郭月蘭靜靜聽著。
聽著兒子那一連串的、理直氣壯的質問。
聽著他把所有的錯,所有的責任,都推到她頭上。
聽著他字裡行間,只有他自己的麻煩,他的信用,他的工作。
沒有一句,是問「媽,您為什麼這麼做」。
沒有一句,是問「媽,您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」。
沒有一句,是對「偷偷用您的卡還了一年多房貸」這件事,感到絲毫的歉意和心虛。
一點都沒有。
郭月蘭心裡最後那點微弱的、屬於「母親」的期待,也徹底熄滅了。
只剩下冰冷的、堅硬的現實。
「我為什麼掛失?」等兒子吼完了,氣喘吁吁地瞪著她時,郭月蘭才緩緩開口。
她的聲音依舊很平靜,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。
平靜得讓周宇軒心裡莫名地一悸。
「我也想知道,」郭月蘭看著他,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小刀,直直刺過去,「我的醫保卡,綁的我的退休金帳戶。每個月,三千二百塊,是我養老活命的錢。」
她頓了頓,每一個字都說得又慢又清晰。
「這筆錢,怎麼就會每個月,自動被扣走七千二百塊,去還你的房貸?」
「周宇軒,你告訴我,這是為什麼?」
周宇軒臉上的憤怒,瞬間僵住了。
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所有的理直氣壯,所有的怒火衝天,都凝固在臉上。
然後,一點點碎裂,剝落。
露出底下那張蒼白、驚慌、猝不及防的臉。
「媽……我……我……」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眼神躲閃著,不敢看郭月蘭的眼睛。
「你書房桌上,那份銀行流水單,我看過了。」郭月蘭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,繼續說,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他心上,「每個月,七千二。連續十二個月。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」
「宇軒,你跟我說說,這叫『暫時用一下』?」
「這叫『就幾個月』?」
周宇軒的臉,由白轉紅,又由紅轉青。
他猛地別開臉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粗重。
「媽……您聽我解釋……」他艱難地開口,聲音乾澀,「我……我當時是真的沒辦法!我手頭緊,項目獎金一直沒下來,雅莉她又想換車,還有各種開銷……我……我一時周轉不開,才……才出此下策……」
「出此下策?」郭月蘭重複著這四個字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、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,「用你媽的養老錢,還你的房貸,這叫『出此下策』?」
「不是!媽!我不是那個意思!」周宇軒急了,轉過頭,試圖抓住母親的手,卻被郭月蘭輕輕避開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顯得有些滑稽。
「媽!咱們是母子啊!是最親的人!您的錢,我的錢,有必要分那麼清嗎?」周宇軒換了個思路,開始打感情牌,語氣裡帶上哀求,「我知道我沒跟您說,是我不對。我錯了,媽,我向您道歉!可我也是沒辦法啊!您就當是……就當是先借給我應急,行不行?等我獎金下來,等我寬裕了,我一定把這錢補上!連本帶利,都補給您!」
他說得情真意切,眼圈甚至都有些發紅。
若是以前,郭月蘭可能就心軟了。
可能就相信了兒子是真的「一時困難」,真的「知道錯了」。
可能就會說「算了,媽的錢就是你的錢,不用還了」。
可現在,她聽著這些話,心裡卻一片冰涼。
甚至,有點想笑。
「應急?」她問,「應了多久的急?一年?還是更久?」
「我……」
「連本帶利還我?」郭月蘭繼續問,目光如炬,「你拿什麼還?你的工資?你的獎金?還是繼續用我的卡,拆東牆補西牆?」
「媽!您怎麼能這麼說?!」周宇軒像是被戳中了痛處,臉色又難看起來,「我是您兒子!您就這麼不信我?!」
「信你?」郭月蘭輕輕搖了搖頭,那動作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失望,「宇軒,媽信了你二十八年。」
「信你會好好讀書,信你會成家立業,信你會記得媽的付出,信你會是個有良心的孩子。」
「可你呢?」
「你瞞著我,用我的養老錢,還你的房貸,還了一年多,面不改色心不跳。」
「你和你媳婦,打著為我好的旗號,把我送到這個一個月六千八的養老院,眼都不眨一下。」
「然後,你告訴我,讓我信你?」
郭月蘭看著兒子那張青白交錯的臉,緩緩地,吐出了最後那句話。
「你讓我,拿什麼信你?」
周宇軒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他站在那裡,像一根被雷劈中的木頭。
臉上陣紅陣白,眼神慌亂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母親的話,像一把把鋒利的銼刀,將他這些年精心構築的、理所當然的心理防線,一層層剝開,露出裡面不堪的、自私的內核。
他無法反駁。
因為母親說的,每一個字,都是事實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