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,嘗嘗這個魚,雅莉特意跟視頻學的,說您愛吃清蒸的。」
周宇軒夾了一大塊雪白的魚肉,輕輕放到郭月蘭碗里。
他臉上帶著笑,那種笑容郭月蘭很熟悉,是兒子有求於她或者做了什麼決定通知她時,常有的那種混合著親近和不容商量的笑。
郭月蘭心裡那點暖意,被這笑容沖淡了些。
但她還是低下頭,仔細地把魚刺剔乾淨,然後把魚肉放進嘴裡。
味道是好的,醬油和蔥油的比例恰到好處,火候也夠。
「雅莉手藝越來越好了。」郭月蘭抬頭,對坐在對面的兒媳王雅莉笑了笑。
王雅莉也回了一個笑,比周宇軒的更標準,嘴角弧度都像是量過的。
「媽喜歡就多吃點。您平時一個人,肯定湊合。」
王雅莉說著,又舀了一勺蝦仁蒸蛋,放在郭月蘭面前的骨碟里。
「就是,媽,您看您,上次來就覺得您又瘦了。」周宇軒接過話頭,語氣里是恰到好處的關心,「一個人住老房子,吃飯睡覺都沒個準點,我們實在不放心。」
來了。
郭月蘭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緊了緊,臉上卻沒什麼變化,慢慢吃著那勺蒸蛋。
蛋很嫩,蝦仁也Q彈。
「我挺好,習慣了。你們工作忙,不用老惦記我。」她聲音平和,像往常一樣。
「那怎麼行!」周宇軒放下筷子,身體微微前傾,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,「您是我媽,我唯一的媽,我不惦記您惦記誰?」
王雅莉在桌子下面,似乎輕輕碰了周宇軒一下。
周宇軒頓了頓,笑容更溫和了些,但語氣里的那種「決定好了」的味道也更濃了。
「媽,是這樣。我跟雅莉商量了很久,覺得您年紀慢慢大了,一個人住我們實在不放心。」
「萬一有個頭疼腦熱,身邊連個遞口水的人都沒有,想想我心裡就跟針扎似的。」
郭月蘭沒說話,只是看著兒子。
看著他熟悉的眉眼,看著這張臉上此刻寫滿的「為你好」。
「所以呢?」她問,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所以,我們給您找了個特別好的地方。」王雅莉接口,語速稍快,帶著一種介紹優質商品般的熱情,「『康馨頤養中心』,您聽說過嗎?咱們市數一數二的高端養老機構。」
郭月蘭覺得耳朵里嗡了一下。
養老院?
她看著兒子,又看看兒媳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養老……院?」她重複了一遍,聲音有些干。
「媽,您別一聽『養老院』就覺得不好。」周宇軒立刻解釋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您不懂」的寬容,「現在好的養老院跟家裡一樣,不,比家裡好!有專業的護理人員,每天營養師配餐,定期有醫生檢查身體,還有各種娛樂活動,書法、合唱、手工……」
「對呀媽,」王雅莉笑著補充,「那裡環境可好了,像花園小區一樣。單人間,帶獨立衛生間和小陽台,朝陽的。我跟宇軒去看過,真的特別好。好多退休的教授、幹部都住那裡呢。」
郭月蘭慢慢放下了筷子。
瓷勺碰到碗邊,發出清脆的一聲「叮」。
這聲音不大,卻讓飯桌上熱烈的「介紹」暫停了一瞬。
「你們的意思,」郭月蘭抬起頭,目光從兒子臉上,移到兒媳臉上,又移回來,最後定定地看著周宇軒,「是讓我去住養老院?」
她的聲音很輕,沒什麼怒氣,卻讓周宇軒莫名有些不敢直視。
「媽,不是讓您去『住』,是去『享福』。」周宇軒移開視線,拿起湯勺給母親盛湯,動作有些匆忙,「您辛苦一輩子了,該享享清福了。那裡有人照顧,有同齡人說話,多好。比您一個人悶在老房子裡強多了。」
「是啊媽,您去了就知道好了。」王雅莉也在旁邊幫腔,笑容無懈可擊,「而且離我們這兒也不算遠,開車四十分鐘就到了。宇軒以後每周,不,只要有空,我們就去看您。」
「每周?」郭月蘭輕輕重複,嘴角似乎想扯動一下,最終沒成功,「我住的老房子,離你們這兒,地鐵直達,也就五十分鐘。」
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只有空調發出低低的送風聲。
王雅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周宇軒把盛好的湯放在母親面前,搓了搓手。
「媽,話不是這麼說。」他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,但很快又壓了下去,試圖講道理,「您看,我跟雅莉都忙。我公司那個項目正在關鍵期,天天加班。雅莉他們銀行季度考核,壓力也大。我們倆經常回家都沒個準點,飯都顧不上做。」
「您要是過來跟我們一起住,我們沒時間照顧您不說,您還得反過來操心我們,給我們做飯收拾屋子,那不是更累著您嗎?」
「對呀媽,」王雅莉立刻接上,語氣懇切,「我們就是不想您再操勞了。您為我們辛苦大半輩子,該歇歇了。我們做小輩的,也想儘儘孝心,讓您過得舒服點,專業點。」
孝心。
郭月蘭聽著這兩個字,覺得有點冷。
她想起丈夫剛走那幾年,宇軒還在讀高中。
她白天站在三尺講台上一遍遍講課文,晚上批改作業到深夜,周末去給學生補課,就為了多掙點錢,給兒子攢學費,給他買營養品,買參考書。
那時候沒人跟她提「孝心」,她心裡裝的只有「責任」。
後來宇軒考上大學,去了外地。
她工資不高,還是咬牙每個月多給他寄幾百,怕他在外面吃不好,穿不暖。
電話里兒子總說「媽,別太省,我夠用」。
可她總想著,男孩子在外,手頭寬裕點好。
再後來,兒子畢業,留在了這個大城市,找工作,談戀愛。
結婚要買房,這裡的房價是天價。
首付要八十萬。
親家那邊出了二十萬,兒子工作幾年攢了十萬,還差整整五十萬。
她一夜沒睡,第二天把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抵押了,取出自己所有的積蓄,湊了五十萬,打給了兒子。
電話里,兒子聲音哽咽:「媽,謝謝您……這錢,算我跟雅莉借的,我們一定儘快還您。」
她說:「傻孩子,媽的都是你的,說什麼借。只要你們好,媽就高興。」
那時候,心裡是滿的,是暖的。
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苦,都值了。
後來兒子結婚,她一個人坐高鐵來,看著兒子西裝筆挺,牽著漂亮新娘的手,在台上說著誓言。
她在台下抹眼淚,高興的。
婚宴上,親家母拉著她的手說:「老姐姐,你有福啊,兒子這麼出息,媳婦這麼漂亮。」
她笑著點頭,心裡那點因為沒和親家一起坐在主桌的失落,也淡了。
只要孩子好,坐哪兒不是坐。
再後來,孫女出生。
她提前退休,過來照顧月子,帶孩子。
每天洗衣做飯,打掃衛生,帶孩子遛彎,半夜孩子哭,她起來抱著哄,讓兒子兒媳能睡個整覺。
一帶就是三年。
直到孫女上幼兒園,兒媳說:「媽,這幾年辛苦您了。現在孩子上幼兒園了,我能顧得過來,您也回去歇歇吧。」
語氣是客氣的,笑容是得體的。
但她聽懂了。
這裡不再需要她了。
她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李,回了老家,回到那個已經顯得空蕩冷清的老房子。
兒子送她去車站,塞給她一張卡:「媽,這卡里有點錢,您拿著花,別太省。」
她把卡推回去:「媽有退休金,夠花。你們用錢的地方多,自己留著。」
推來推去,最後兒子還是把卡塞進了她隨身的布包里。
等車開動了,她拿出那張卡,摩挲著,沒捨得花。
那是兒子給的,她想著,留著,以後說不定還能貼補他們。
……
「媽?媽您在想什麼呢?」
周宇軒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。
郭月蘭抬起眼,看著兒子。
他已經不是記憶里那個依賴她、需要她的少年了。
他穿著質地良好的襯衫,手腕上戴著看起來不便宜的表,臉上有著都市精英常見的、略帶疲憊的篤定。
「我沒想什麼。」郭月蘭說,聲音有些飄,「就是覺得……太突然了。」
「不突然,媽,我們真的考慮很久了,都是為了您好。」周宇軒見她語氣鬆動,連忙趁熱打鐵,「『康馨』真的特別好,我們對比了好幾家,就這家最合適。雅莉還託了關係才排到的床位。單人間,朝南,安靜。費用……費用您不用擔心,我跟雅莉負責。」
「對,媽,錢的事您別操心。」王雅莉笑著,語氣輕鬆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我們已經預付了三個月的費用。您先去住住看,要是不習慣,咱們再說。」
預付了三個月。
連讓她「去看看」的環節都省了,直接定了,付了錢。
這是打定主意,一定要送她進去了。
郭月蘭覺得心口那塊地方,一點點涼下去,慢慢變得有點硬,有點麻木。
「你們……都已經定了?」她問,聲音乾澀。
「定了,媽。」周宇軒點頭,語氣是不容置疑的,「下周三,我們就送您過去。東西您不用多帶,那裡生活用品都提供,帶點隨身衣服和您喜歡的物件就行。您那老房子,我找個時間幫您收拾收拾,租出去也行,還能有點租金收入貼補您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