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……」他最終,只能無力地、乾巴巴地吐出這個字。
「別叫我媽。」郭月蘭打斷他,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冷意,「在你心裡,我這個媽,恐怕早就只是個提款機,是個累贅,是個需要被『妥善安置』的麻煩了吧?」
「不是的!媽!我真的沒有!」周宇軒急了,還想辯解。
「有沒有,你心裡清楚。」郭月蘭不再看他,目光轉向窗外明媚的陽光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,但那平靜下,是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「那張卡,我掛失了。不會補辦。」
「那每月七千二的房貸,往後,你自己想辦法吧。」
這句話,她說得很輕。
卻像一道驚雷,在周宇軒耳邊轟然炸響。
「媽!您說什麼?!」他猛地衝過來,幾乎要撲到郭月蘭面前,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扭曲,「您不能這樣!您這是要逼死我啊!七千二!我上哪兒一下子拿出七千二還房貸?!這個月還不上,下個月罰息就來了!再拖下去,銀行會起訴我的!我的房子會被拍賣的!媽!您不能這麼狠心!我是您兒子!您唯一的兒子啊!」
他語無倫次,臉上是貨真價實的恐懼。
不再是剛才那種虛張聲勢的憤怒,而是切實感受到經濟鏈條斷裂、大廈將傾的恐懼。
郭月蘭轉過頭,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二十八歲的男人,此刻因為七千二百塊錢,嚇得面無人色,涕淚橫流,全無半點平日裡都市精英的體面。
她心裡,竟然沒有多少心疼。
只有一種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甚至,有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厭惡的……快意。
看,這就是你依賴慣了的東西。
一旦抽走,你就原形畢露。
「狠心?」郭月蘭輕輕重複這個詞,像是在品味它的含義,「宇軒,媽要是真狠心,當初就不會抵押老房子,給你湊那五十萬首付。」
「媽要是真狠心,就不會提前退休,背井離鄉,來給你帶三年孩子,累出一身病。」
「媽要是真狠心,就不會明明看到你偷偷用我的卡還貸,還裝作不知道,還想著你只是一時困難,總會改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兒子那雙被恐慌淹沒的眼睛。
「可我的不狠心,換來的是什麼?」
「是你們背著我,給我找好養老院,預付好費用,然後通知我,一周後搬過來。」
「是你理直氣壯地告訴我,這都是為我好,讓我別固執,別不懂事。」
「是你站在這裡,因為我斷了你的房貸,就指著我的鼻子,罵我狠心,罵我要逼死你。」
郭月蘭的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輕。
可每一個字,都像淬了冰的釘子,狠狠釘進周宇軒的耳膜,釘進他混亂的腦子裡。
他張著嘴,像條離水的魚,徒勞地開合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有粗重而絕望的喘息。
「宇軒,」郭月蘭最後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,「路,是你自己選的。房貸,是你的房子,自然該你還。」
「至於我,」她看了一眼這間整潔冰冷的會客室,「我就在這兒。用我自己那份退休金,住你們給我挑的『好地方』。不用你操心,也不用你還房貸。」
「不……不行……媽,不能這樣……」周宇軒搖著頭,眼神渙散,像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,「您得把卡補回來……您得幫我……您不幫我,我就完了……我真的完了……」
他像是魔怔了一樣,反覆念叨著這幾句話。
然後,他猛地抬起頭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媽!我知道了!您生氣,您怪我,都是應該的!我認錯!我誠懇地向您道歉!」
他「撲通」一聲,竟然直接跪在了郭月蘭面前的地上。
瓷磚冰涼,但他顧不上了。
「媽!我錯了!我真的知道錯了!我不該瞞著您用您的錢!我不該把您送到這兒來!都是我的錯!是我混蛋!我不是人!」
他一邊說,一邊抬起手,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。
清脆響亮。
臉上立刻浮現出清晰的指印。
「媽,您原諒我!您再給我一次機會!我保證,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!我把您接回去住!我和雅莉一起伺候您!給您養老送終!」
他涕淚橫流,說得情真意切,仿佛真的痛改前非。
郭月蘭看著他跪在地上,自己打自己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。
心裡那潭死水,微微泛起一絲漣漪。
但很快,又平息了。
太晚了。
而且,她不信。
不信他是真的悔悟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