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,郭月芳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。
「姐!」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壓低,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……興奮?「你……你把卡掛了?你掛失了?!」
「嗯。」郭月蘭應了一聲,很輕,但在寂靜的房間裡,清晰無比。
「掛得好!」郭月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三個字,隨即又擔心起來,「可是……姐,周宇軒知道嗎?他要是發現了……」
「他發現是遲早的事。」郭月蘭說,語氣依舊平靜無波,「房貸扣不了款,銀行會聯繫他。」
「那……那他不得鬧翻天?!他肯定會來找你!還有他那個媳婦,也不是省油的燈!」郭月芳急了,「姐,你一個人在那兒,他們要是去找你麻煩怎麼辦?要不……要不你還是出來,先住我那兒!我那兒是小了點,擠一擠總能住下!」
「不用。」郭月蘭拒絕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,「我就在這兒,哪兒也不去。這是他們給我挑的『好地方』,我得住著。」
「姐……」
「月芳,你聽我說。」郭月蘭打斷妹妹的話,「幫我辦卡,幫我問問劉姐。其他的,你別管,也別過來。我有數。」
郭月芳在那頭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郭月蘭以為電話斷了。
「姐,」郭月芳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有些啞,但異常堅定,「我明白了。卡我明天就去辦。劉姐那兒,我也去問。你……你自己小心。有什麼事,立刻給我打電話。我二十四小時開機。」
「嗯。」郭月蘭心裡微微一暖,「你也照顧好自己,別太累。」
「我沒事。姐,你……」郭月芳頓了頓,聲音裡帶上了哽咽,「你別怕。有我在呢。他周宇軒要是敢對你怎麼樣,我……我跟他拼了!」
「傻話。」郭月蘭眼眶有點熱,但她忍住了,「快去吃飯吧,我聽見你那邊油鍋響了。」
「哦,對對,我在炒菜呢,糊了!」郭月芳這才反應過來,手忙腳亂了一陣,電話里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。
「姐,我先去弄菜,明天聯繫你!你保重!一定保重!」
「嗯,去吧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忙音再次傳來。
郭月蘭慢慢放下聽筒,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月芳的反應,比她想像的要激烈,但也更……支持。
這讓她心裡踏實了一點。
至少,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。
接下來的幾天,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。
早上六點半,起床鈴。
七點,早餐。
上午,自由活動,或者參加養老院組織的集體活動——手指操、健康講座、看電影。
中午十一點半,午餐。
下午,午休,或者去活動室,寫寫字,看看書,和其他老人下下棋——雖然她很少參與,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坐在角落。
下午四點,下午茶時間,一杯淡得沒什麼味道的茶,配兩塊小餅乾。
五點半,晚餐。
然後,就是漫長的、寂靜的夜晚。
郭月蘭像一個最安分守己的住客,準時出現在每一個該出現的地方,安靜地吃飯,安靜地活動,安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她很少主動和別人交談,但別人和她說話,她也會禮貌地回應,臉上帶著疏離而溫和的笑。
護工和李主任對她印象不錯,覺得這個新來的郭阿姨話不多,事也少,很省心。
只有郭月蘭自己知道,這份平靜下,暗流在如何涌動。
第三天下午,妹妹郭月芳的電話打到了養老院座機上。
「姐,卡辦好了。」郭月芳的聲音壓得很低,語速很快,「跑了三家店才買到,現在管得是真嚴。號碼我發到你之前那箇舊手機上,你記一下。是個外地號,173開頭的。」
「好,你說。」郭月蘭拿出筆,在便簽紙上記下那串數字。
「劉姐那邊我也問了。」郭月芳繼續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和緊張,「她說,醫保卡關聯的銀行卡掛失後,帳戶就凍結了。所有通過這個帳戶的自動扣款,不管是房貸、水電、還是保險,統統都會失敗。扣款方會收到銀行通知,如果扣款方是個人,銀行一般會發簡訊提醒,如果連續扣款失敗,可能還會有人工電話聯繫。」
「嗯。」郭月蘭應了一聲,這和她預想的差不多。
「還有,劉姐說,如果想變更帳戶綁定的手機號,最好本人去櫃檯辦。但如果知道原來的手機號和密碼,有些銀行也支持電話銀行或者手機銀行操作。不過現在風控嚴,不一定能成。」郭月芳頓了頓,「姐,你到底想怎麼做?光是掛失,只能拖一陣子。周宇軒那邊只要拿你身份證去補辦,或者……他要是乾脆用他自己的錢還貸,你這掛失不就白掛了?」
郭月蘭看著便簽紙上那串新號碼,緩緩開口:「他不會用自己的錢還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了解他。」郭月蘭的聲音很淡,卻帶著一種篤定,「他和他媳婦,花錢大手大腳慣了。車貸、各種消費貸、信用卡,還有他們那個圈子的應酬……每個月那點工資,能維持收支平衡就不錯了。七千二的房貸,不是小數目。他要是自己能輕鬆拿出來,當初就不會偷偷用我的帳戶。」
電話那頭,郭月芳沉默了,似乎在消化這番話里的信息。
「所以,姐,你是想……」
「掛失只是第一步。」郭月蘭說,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,「帳戶凍結,他補辦需要時間。而且,補辦需要我本人到場。我不去,他補不了。」
「對哦!」郭月芳恍然大悟,「掛失是你辦的,補辦也得你本人!他拿不到你的身份證,就算拿到,銀行櫃檯的人也不是傻子,一看不是你本人,肯定不會給辦!姐,你這招……」
郭月芳的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「月芳,」郭月蘭打斷她,「你再幫我個忙。」
「你說!」
「幫我問問樓下的張阿姨,」郭月蘭說,聲音壓得更低,「她兒子不是在通信公司上班嗎?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,能把我醫保卡綁的那個銀行預留手機號,給換掉。換成你新辦的這張卡。」
郭月芳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姐!你……你這是要徹底斷了他的路啊!他要是發現房貸扣不了,又聯繫不上銀行,也找不到你人……他非得急瘋了不可!」
「我要的就是他急。」郭月蘭的聲音冷了下來,像結了冰的湖面,「不急,他怎麼知道疼?不急,他怎麼想起來,那房貸,那房子,是怎麼來的?」
郭月芳不說話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幽幽嘆了口氣:「姐,我以前總覺得你性子軟,好說話,怕你被周宇軒那小子吃得死死的。現在看……是我小看你了。你這不聲不響的,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啊。」
「絕路?」郭月蘭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,「我給他的,從來都是活路。是他自己,把路走絕了。」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郭月芳的聲音重新堅定起來,「張阿姨那兒我去問。她嘴嚴,又一直看不慣周宇軒媳婦那副做派,肯定幫忙。姐,你就等我的消息。自己……千萬小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掛了電話,郭月蘭坐在椅子上,很久沒動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,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昏黃。
她起身,開了燈。
白熾燈的光冷冷地灑下來,照亮這間十幾平米的屋子,也照亮她臉上深刻的紋路和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。
第四天,一切如常。
只是早餐時,在餐廳門口,她「偶然」遇到了也來吃飯的張阿姨。
張阿姨是郭月蘭的老鄰居,也是以前小學的同事,比她大幾歲,去年老伴走了,兒子媳婦工作忙,她又不願意去外地,就自己住著。兩人關係一直不錯。
「月蘭?」張阿姨看到她,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的心疼和怒氣,「真是你啊?我還以為他們傳錯了!周宇軒那個混帳東西,真把你送這兒來了?!」
郭月蘭對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無奈,也有些許暖意:「張姐,你也在這兒吃飯?」
「我不住這兒!我是來看我一個老姐妹的,她住三樓。」張阿姨拉著郭月蘭走到一邊,上下打量她,眼圈有點紅,「你說你……唉!周宇軒他怎麼能這樣?!當年你為了他,吃了多少苦!他現在……他現在這是忘本啊!」
「不說他了。」郭月蘭拍拍張阿姨的手,轉移了話題,「你那個在通信公司上班的兒子,最近還好吧?」
「好什麼好,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。」張阿姨嘆氣,隨即又壓低了聲音,「月芳昨天找我了。你的事,她都跟我說了。」
郭月蘭心裡一動,看著張阿姨。
張阿姨左右看了看,湊近些,聲音壓得更低:「我兒子說了,改銀行預留手機號,現在管得嚴,原則上必須本人帶身份證去櫃檯。但是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「如果知道原來的手機號、身份證號,還有帳戶密碼,有些銀行可以通過電話銀行驗證身份,然後申請修改。不過成功率不高,得看運氣,也看接線員是不是較真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