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一點半,走廊里響起輕柔的音樂鈴聲,提醒午餐時間到了。
郭月蘭跟著其他房間陸續出來的老人,慢慢走下樓梯,來到一樓餐廳。
餐廳很大,窗明几淨,桌椅擺放整齊,是那種常見的快餐店樣式。
打飯窗口前排著不長的隊伍,老人們拿著統一的餐盤,緩慢地移動。
飯菜的香氣飄過來,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郭月蘭排隊,打飯。
一葷兩素,一碗湯,一碗米飯。
葷菜是紅燒雞塊,素菜是炒青菜和麻婆豆腐,湯是紫菜蛋花湯。
分量適中,色澤普通。
她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,拿起筷子,慢慢地吃。
雞塊有點柴,青菜炒得有點老,豆腐里的肉末很少,湯很清淡。
能吃,但談不上好吃。
周圍很安靜,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,和偶爾的咳嗽聲、低語聲。
大多數老人都是沉默地吃著,表情麻木,像在完成一項任務。
也有少數幾個相熟的,坐在一起,低聲交談幾句,聲音乾澀而緩慢。
郭月蘭安靜地吃完自己盤子裡所有的食物,一粒米都沒剩。
然後把餐盤送到回收處,走出餐廳。
下午,她按照活動表上的安排,去了一樓的活動室。
今天下午是「書法興趣小組」。
活動室里擺著幾張長桌,上面鋪著毛氈,放著筆墨紙硯。
已經有七八個老人坐在那裡,大多頭髮花白,動作遲緩。
指導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戴著一副老花鏡,正在給一個老太太講解握筆姿勢。
看到郭月蘭進來,他抬頭笑了笑:「新來的?歡迎歡迎,找位置坐,紙筆都有,隨便寫。」
笑容很職業,語氣很和氣。
郭月蘭點點頭,找了個靠邊的空位坐下。
桌上鋪著已經有些污漬的毛氈,擺著廉價的毛筆和墨汁,還有一沓米字格練習紙。
她拿起一支筆,筆尖的毛有些開叉,蘸了墨,在硯台邊颳了刮。
墨汁不夠黑,有點發灰。
她在米字格上,寫了一個字。
靜。
橫平,豎直,點畫分明。
她很多年沒寫毛筆字了。
年輕時練過,後來忙工作,忙孩子,忙生活,那點愛好早就丟到了不知哪個角落。
沒想到,在這裡,在這個地方,又重新撿了起來。
筆尖在粗糙的紙上划過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一個「靜」字寫完,她看了看,不太滿意,但也沒重寫。
又在旁邊,寫了一個「忍」。
心字頭上一點刀。
她寫得很慢,很用力,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。
寫完,她盯著那個「忍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拿起那張紙,對摺,再對摺,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,放進了外套口袋裡。
「阿姨字寫得不錯啊,有功底。」旁邊一個戴著絨線帽的老頭探過頭來看,笑呵呵地說。
郭月蘭對他笑了笑,沒說話。
「剛來都不習慣,過陣子就好了。」老頭自顧自地說,他面前鋪著的紙上,歪歪扭扭寫著「難得糊塗」四個字,「這兒啊,就是等死的地方。早點習慣,早點舒服。」
他說得很坦然,甚至帶著點看透世情的豁達。
郭月蘭心裡卻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等死的地方。
原來在別人眼裡,這裡就是這樣的定義。
「老胡,又胡說八道什麼呢!」指導老師聽見了,笑罵了一句,「好好寫你的字!」
「本來就是嘛。」被叫做老胡的老頭撇撇嘴,但也沒再說什麼,低下頭繼續跟自己的毛筆較勁。
郭月蘭也沒再寫。
她放下筆,洗乾淨手,離開了活動室。
回到207房間,關上門。
房間裡依舊安靜,整潔,冰冷。
她在書桌前坐下,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。
時間在這裡,好像變得很慢,又好像很快。
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快到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,什麼都沒做,什麼都沒留下。
傍晚五點,晚餐鈴聲又響了。
她再次下樓,吃飯,回來。
然後,是漫長的夜晚。
養老院的夜晚來得格外早,也格外安靜。
不到八點,走廊里的燈就調暗了,各個房間陸續熄燈。
郭月蘭沒開大燈,只開了床頭一盞昏暗的小夜燈。
她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。
腦子裡很亂,又好像很空。
一會兒是兒子小時候跟在她身後,奶聲奶氣叫「媽媽」的樣子。
一會兒是兒子結婚那天,穿著西裝,一臉幸福的模樣。
一會兒是那張銀行流水單上,刺眼的「房貸還款 -7200」。
一會兒是兒子和兒媳在飯桌上,一唱一和,平靜地通知她去養老院的樣子。
像一部劣質的默片,畫面跳躍,沒有聲音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她翻了個身,面對牆壁。
牆壁刷得很白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冷冷的青灰色。
她忽然想起,應該給月芳打個電話。
白天在活動室人太多,不方便。
現在這個時間,月芳應該下班回到家了。
她坐起身,拿起床頭柜上的座機電話,撥通了妹妹的號碼。
聽筒里傳來長長的「嘟——嘟——」聲。
響了七八聲,就在郭月蘭以為沒人接,準備掛斷的時候,電話通了。
「喂?哪位?」郭月芳的聲音傳來,帶著明顯的疲憊,背景音有些嘈雜,好像是在炒菜。
「月芳,是我。」郭月蘭開口,聲音有些啞。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,隨即響起郭月芳又急又高的聲音:「姐?!是你嗎姐?!你在哪兒?是不是那個養老院?他們真把你送去了?!周宇軒那個王八蛋!我那天在電話里罵他還罵輕了!姐你等著,我明天就去接你!不,我現在就去!」
「月芳,」郭月蘭打斷她,聲音平靜,「我沒事。你別來。」
「我怎麼能不去?!你一個人在那地方,人生地不熟的,他們怎麼對你的?吃得好嗎?睡得好嗎?有人欺負你嗎?」郭月芳連珠炮似的問,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壓不住的怒火。
「我很好。」郭月蘭說,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,「這裡……挺安靜。吃的住的,都還行。」
「行什麼行!」郭月芳在那頭哭了,「姐,你別騙我了!那是什麼好地方嗎?那是沒兒沒女、沒人管的孤寡老人才去的地方!你才五十八!你有兒子!他周宇軒是死了還是殘了?要把他親媽往那種地方送?!我那天在電話里就該罵死他!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!」
郭月蘭聽著妹妹的哭罵,心裡那點冰冷的堅硬,微微裂開了一絲縫隙。
還好。
這世上,還有一個人,真心實意地為她哭,為她罵,為她抱不平。
「月芳,別哭了。」她輕聲說,「為這種人生氣,不值當。」
「我能不氣嗎?!我想起這事我就心口疼!」郭月芳吸了吸鼻子,壓低聲音,但怒氣絲毫不減,「姐,你到底怎麼想的?你就真由著他這麼作踐你?你辛苦一輩子,就落這麼個下場?你當年抵押房子給他湊首付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今天?!」
郭月蘭沉默了一下。
「月芳,」她問,聲音很輕,「你記不記得,我那張醫保卡,綁的是哪個銀行的帳戶?」
電話那頭,郭月芳愣了一下,似乎沒反應過來話題怎麼跳到這上面了。
「醫保卡?就……就社保局發的那張藍色的?綁的好像是……興業銀行?對,興業銀行。怎麼了姐?你要取錢?卡沒帶?我明天給你送過去?」
「不是。」郭月蘭頓了頓,說,「月芳,你幫我個忙。」
「你說!什麼忙?姐,只要我能辦到,我一定辦!」
「你明天,去幫我辦一張新的手機卡。」郭月蘭說,語速很慢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「不要用你的身份證,也不要實名。隨便找個街邊小店,買一張那種不記名的臨時卡就行。辦好了,告訴我號碼。」
「不記名的手機卡?」郭月芳更疑惑了,「姐,你要那個幹嘛?現在管得嚴,好多地方都不讓賣不記名的卡了……而且,你要聯繫誰?用養老院的電話不行嗎?還是周宇軒那小子連電話都不讓你打?」
「你別問那麼多。」郭月蘭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,「幫我辦一張。我有用。」
郭月芳在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她似乎從姐姐異常平靜的語氣里,聽出了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。
「姐,」她再開口時,聲音也壓低了,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「你是不是……要做什麼?」
郭月蘭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月芳,」她說,「我記得,你有個老同學,在興業銀行上班,對吧?」
「……對,劉姐,她是在興業銀行,還是個挺小的領導。姐,你問這個幹嘛?」
「你明天,幫我聯繫一下她。」郭月蘭說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發出篤篤的輕響,「不用提我,就隨便聊聊。問問她,如果……如果有人醫保卡關聯的銀行卡丟了,掛失了,原來綁定的那些自動扣款,比如房貸啊,水電費啊,會怎麼樣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