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負責就我負責!你把媽送回來!我照顧!」
「您照顧?您拿什麼照顧?您自己還在給別人打工,租著房子住!小姨,現實點行嗎?我是為她好!」
「我呸!周宇軒,你別把話說得那麼好聽!你那點心思我還不清楚?不就是你媳婦容不下婆婆,嫌礙眼嗎?我告訴你,今天有我在,你就別想得逞!」
電話那頭,郭月芳的聲音又急又氣,帶著哭腔。
郭月蘭聽著,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
月芳是心疼她。
可是,有什麼用呢?
「小姨!」周宇軒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被戳破心思的惱羞成怒和徹底的不耐煩,「我再跟您說最後一次,這是我,周宇軒的家事!我媽,她願意!她已經同意了!您一個外人,別在這裡指手畫腳!我的媽,我自己知道怎麼孝順,不用您教!」
「還有,以後我們家的事,您少管!」
電話被重重掛斷的聲音傳來。
客廳里一片死寂。
郭月蘭坐在客臥的地板上,背靠著門,一動不動。
臉上濕漉漉的,她伸手抹了一把,全是冰涼的淚。
「我媽,她願意。」
「她已經同意了。」
「您一個外人,別在這裡指手畫腳。」
「我的媽,我自己知道怎麼孝順。」
一字一句,像淬了冰的釘子,釘在她心口。
原來,在兒子心裡,為他抱不平、心疼他媽媽的小姨,是「指手畫腳」的「外人」。
原來,他所謂的「孝順」,就是把她送到一個付了三個月費用的、所謂的「高級」養老院。
原來,她的意願,從來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們安排好了。
重要的是,他們覺得「好」。
重要的是,他們省心了。
郭月蘭扶著門,慢慢站起來。
腿有些麻,她踉蹌了一下。
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無邊的夜色。
城市的燈光那麼亮,那麼熱鬧。
可她卻覺得,自己正站在一個孤島上,四周是冰冷的海水,一點點漫上來,快要沒過胸口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宇軒還小的時候,發燒燒得迷迷糊糊,摟著她的脖子說:「媽媽,你別走,我害怕。」
她說:「媽媽不走,媽媽永遠陪著你。」
現在,那個害怕她走的小男孩長大了。
他不再害怕了。
他有了自己的家,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世界。
那個世界裡,好像沒有留給她的位置了。
不,有位置。
養老院裡,一個朝南的單間。
預付了三個月。
「媽,您睡了嗎?」
門外響起王雅莉的聲音,輕輕的,帶著試探。
郭月蘭迅速擦乾臉上的淚痕,清了清嗓子。
「還沒。」
「那您早點休息,客臥衛生間裡有新的毛巾和牙刷。明天周末,我跟宇軒帶您出去逛逛,買點您去……那邊需要的東西。」王雅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依舊柔和得體。
「好,你們也早點休息。」郭月蘭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「哎,那媽您晚安。」
腳步聲遠去了。
郭月蘭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然後,她走到床邊,坐下。
沒有開燈。
月光透過窗戶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。
接下來的幾天,過得平靜而壓抑。
周宇軒和王雅莉對她格外「好」。
說話輕聲細語,飯菜頓頓豐盛,水果洗好切好送到手邊。
可那種「好」,透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,一種急於完成某項任務般的殷勤。
他們不再提養老院的事,仿佛那已經是翻過去的、無需再議的一頁。
但郭月蘭能感覺到,他們眼神里那種隱隱的期盼,盼著下周三快點到來。
她像一個客人,一個即將被禮貌送走的客人,住在這間裝修精緻、卻毫無溫度的房子裡。
她儘量待在客臥,或者去樓下小區里走走,避免和他們長時間相處。
那種沉默的、帶著憐憫和一絲不耐的注視,讓她喘不過氣。
妹妹月芳又打來幾次電話,她都沒接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告訴月芳,她兒子說你是「外人」,讓你「少管」?
她說不出口。
那不僅僅是打月芳的臉,也是把她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,放在地上踩。
周三前一晚,郭月蘭在客臥收拾自己簡單的行李。
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,就幾件換洗衣服,幾樣洗漱用品。
她帶來的一個小布包,就裝下了。
拉開床頭櫃抽屜,想把裡面一個舊針線包也帶上,手卻碰到一個硬硬的、涼涼的東西。
拿出來,是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糖果盒子,很舊了,上面的漆都掉了不少。
這是她小時候用的,後來給宇軒裝過零碎玩意兒。
怎麼在這裡?
她打開盒子,裡面是幾枚褪了色的獎章,幾個舊的金屬玩具小汽車,還有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卡片。
最上面,是一張微微發黃的、她和丈夫抱著剛滿月的小宇軒在公園拍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她,年輕,眼裡有光,笑容滿足。
丈夫摟著她,看著懷裡的孩子,傻呵呵地笑。
小宇軒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紅紅的一張小臉。
郭月蘭的手指,輕輕拂過照片上丈夫的臉,兒子的臉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,落在鐵皮盒子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「媽,您收拾好了嗎?需要幫忙嗎?」
周宇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伴隨著敲門聲。
郭月蘭猛地回過神,迅速擦掉眼淚,把鐵皮盒子塞進布包最裡層,拉上拉鏈。
「好了,就一點東西。」她儘量讓聲音平穩。
「行,那您早點休息,明天早上我們吃完飯就出發。那邊說上午十點左右到就行。」
「好。」
門外腳步聲遠去。
郭月蘭坐在床邊,抱著那個小小的、裝著全部「家當」的布包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一夜無眠。
第二天早上,天氣陰沉,像要下雨。
王雅莉準備了還算豐盛的早餐,但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。
周宇軒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,不斷看著手機上的時間。
「媽,多吃點,到了那邊,雖然伙食也不錯,但肯定沒家裡合口味。」王雅莉笑著給郭月蘭盛粥。
郭月蘭接過,道了謝,小口喝著。
家裡。
這裡,從來就不是她的家。
只是她兒子和兒媳的家。
她是一個暫住的客人,現在,客人該走了。
吃完飯,周宇軒主動拎起郭月蘭那個輕飄飄的布包。
「媽,就這些?不多帶點?衣服夠嗎?那邊雖然四季衣服都有準備,但自己的衣服穿著舒服。」
「夠了。」郭月蘭說。
她沒什麼想帶的。
這個家裡,也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她的。
下樓,上車。
周宇軒開車,郭月蘭坐在后座。
王雅莉站在樓下單元門口,笑著揮手:「媽,路上慢點。我有早會,就不送您過去了。等周末我和宇軒去看您。」
笑容得體,語氣自然。
好像只是送她去一個短暫的旅行。
郭月蘭點了點頭,搖上車窗。
車子駛出小區,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
周宇軒打開了車載音樂,是舒緩的鋼琴曲。
他看起來輕鬆了不少,甚至跟著音樂輕輕哼著。
「媽,那邊環境真的不錯,您去了肯定喜歡。活動也多,您不是喜歡寫毛筆字嗎?那邊有書畫室,筆墨紙硯都提供……」
他絮絮地說著,介紹著養老院的種種好處。
郭月蘭靜靜聽著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、行人、高樓。
這個城市,她來過很多次。
為了兒子結婚,為了帶孫女,為了……像個真正的家人一樣團聚。
可每次來,她都像個過客。
這次,大概是要做一個長期的、再也回不去的「客」了。
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,漸漸駛離繁華的市區,周圍變得開闊,綠植多了起來。
最後,在一個掛著「康馨頤養中心」牌子的仿古大門前停下。
門很大,很氣派。
裡面能看到蔥蘢的樹木,整潔的道路,和一些穿著統一服裝的老人,在護工的陪同下,慢悠悠地散步。
環境確實不錯。
安靜,整潔,像一座精緻的公園。
或者說,一座精緻的、與世隔絕的孤島。
周宇軒停好車,拎著郭月蘭的布包,熟門熟路地帶她走進大門,來到一棟米白色的三層小樓前。
「這是自理區,媽,您住這邊。那邊是護理區,住的都是需要照料的老人。咱們這邊都是能自理的,更自由。」周宇軒一邊走一邊介紹。
前台接待是個年輕姑娘,笑容可掬。
「周先生您好,這位就是郭阿姨吧?您好您好,歡迎來到康馨。您的房間我們已經準備好了,我帶您過去。」
姑娘帶著他們穿過明亮安靜的走廊,來到一扇門前。
門牌上寫著:207。
刷卡,開門。
房間不大,十幾平米,乾淨整潔。
一張單人床,一個衣櫃,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,一個獨立的衛生間。
小陽台朝南,陽光正好灑進來,照著光潔的地板。
確實如他們所說,單人間,朝南,安靜。
「郭阿姨,您看還滿意嗎?生活用品都在衛生間,缺什麼隨時跟我說。每天三餐在樓下餐廳,時間表在您桌上。每周有活動安排,也會提前通知。這裡每層樓都有值班護工,床頭和衛生間有緊急呼叫鈴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