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她的房子,都安排好了。
郭月蘭看著兒子一張一合的嘴,忽然覺得有點陌生。
這是她一口奶一口飯喂大的兒子嗎?
這是她省吃儉用、傾其所有供出來的兒子嗎?
這是她背井離鄉、帶了三年孫女、最後被客氣「請」回去的兒子嗎?
「宇軒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,「媽今年五十八,不是七十八,也不是八十八。我身體還好,能自己做飯,能自己洗衣,能自己遛彎。我退休工資不高,但養活自己夠了。我住在自己家裡,習慣了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兒子微微蹙起的眉頭,繼續慢慢說。
「我不想住養老院。哪怕它再好,我也不想。」
這話說得很清楚,很直接。
飯桌上的空氣,一下子凝住了。
王雅莉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,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,沒說話,看向周宇軒。
周宇軒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那種強裝出來的溫和耐心,像潮水一樣褪去,露出下面煩躁的底色。
「媽,您怎麼這麼固執呢?」他聲音抬高了些,帶著明顯的不悅,「我跟您說了這麼多,您怎麼就不明白呢?這不是商量,這是為你好!」
「為我好?」郭月蘭重複了一遍,忽然很想笑,「讓我離開自己家,去一個陌生的地方,跟一群陌生人住在一起,這就是為我好?」
「那裡不是陌生人,是跟您一樣的老人!有共同語言!」
「共同語言?」郭月蘭看著兒子,「我跟我的老鄰居,跟我的老同事,沒有共同語言嗎?我住了幾十年的地方,比不上一個你預付了三個月錢的『高級』養老院?」
「您那些老鄰居老同事能照顧您嗎?您要是半夜摔了,誰管您?」周宇軒語氣越發急了,「媽,您別總活在過去行不行?現在社會不一樣了,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!您去養老院,有人二十四小時看護,有緊急呼叫鈴,比您一個人在家安全一百倍!您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們做子女的心嗎?我們也是擔心您!」
擔心。
郭月蘭想,你們是擔心我,還是擔心我成為你們的負擔?
怕我突然病了,老了,需要你們照顧了,拖累你們精彩的生活了?
這話在喉嚨里滾了滾,終究沒說出來。
說出來,就太難看了。
「媽,」王雅莉開口了,聲音還是柔和的,但話里的意思卻像小刀子,「您看,宇軒也是著急。您一個人,我們是真的不放心。您說您身體好,可年紀擺在這兒,凡事就怕個萬一。上次您感冒發燒,不也是一個人硬扛,都沒跟我們說嗎?還是月芳阿姨打電話,我們才知道。您說,這多讓人後怕。」
「就是!」周宇軒像是找到了更有力的理由,「小姨都跟我說了,您上次發燒到三十九度,自己吃了點藥就睡了,這多危險!要不是小姨第二天打電話發現您聲音不對,逼著您去醫院,還不知道怎麼樣呢!」
郭月蘭沉默。
那次重感冒,是今年春天的事。
她的確沒告訴兒子,怕他擔心,怕他大老遠跑回來。
是妹妹月芳心細,聽出她電話里聲音不對,連夜坐車過來,押著她去了醫院。
在醫院掛水的時候,月芳一邊削蘋果一邊罵她:「姐,你是不是傻?病了都不知道吱一聲?你那個寶貝兒子呢?告訴他啊!養兒防老,防個屁!」
她只是笑:「他忙,一點小病,別打擾他。」
月芳把削好的蘋果塞她手裡,眼圈有點紅:「你就慣著他吧!我看你能慣到什麼時候!」
……
「那次是意外。」郭月蘭低聲說,「以後我會注意。」
「注意?您怎麼注意?」周宇軒像是抓住了理,語氣更加理直氣壯,「媽,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!您年紀越來越大,身體機能肯定下降,獨居的風險太大了!您就不能讓我們省點心嗎?」
讓我們省點心。
郭月蘭握著水杯的手,指節有些發白。
原來,她成了那個不讓人省心的人。
「媽,您就別倔了。」王雅莉放軟了語氣,帶著勸哄,「『康馨』真的特別好,您去看了肯定喜歡。就當是去度度假,體驗體驗。要是實在不習慣,咱們再商量,行嗎?您看,錢都交了,不去也浪費了。」
先斬後奏。
錢都交了,不去就浪費了。
多好的理由。
郭月蘭看著眼前熱氣漸漸散盡的飯菜,看著兒子臉上不容置疑的表情,看著兒媳眼底那抹隱藏得很好的、如釋重負般的輕鬆。
她忽然覺得,很累。
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。
爭什麼呢?
吵什麼呢?
哭鬧一場,讓他們更難做,讓自己更難堪?
她想起丈夫剛走的時候,宇軒還小,抱著她的腿哭:「媽媽,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?」
她抹乾眼淚,抱起兒子:「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。以後,媽媽保護你。」
她保護了他二十八年。
供他讀書,幫他成家,給他帶娃。
現在,他長大了,強壯了,不需要她的保護了。
甚至,覺得她的存在,是麻煩了。
「手續……都辦好了?」她問,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周宇軒和王雅莉對視一眼,眼裡閃過一絲「終於說服了」的輕鬆。
「差不多了,媽。」周宇軒語氣重新變得和緩,「就等您過去簽個字,錄個信息就行。下周三,我開車送您過去。您什麼都別操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」
郭月蘭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涼了的青菜,慢慢放進嘴裡。
嚼著,沒什麼味道。
「媽,您同意了?」周宇軒有些不確定地問。
郭月蘭咽下那口菜,抬起頭,看著兒子殷切又緊張的臉,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「你們……不是都安排好了嗎?」
周宇軒臉上瞬間綻開笑容,那種如釋重負的、輕鬆的笑容。
「媽,您能想通就好!我就知道,您最明事理了!來,吃飯吃飯,菜都涼了,我給您熱熱湯。」
他高興地端起湯碗,走向廚房。
王雅莉也笑了,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,甚至主動給郭月蘭夾了一塊排骨。
「媽,嘗嘗這個,我燒的,看合不合口味。」
郭月蘭看著碗里的排骨,醬紅色的,油亮亮的。
就像兒子此刻的心情。
可她心裡那塊地方,卻再也暖不起來了。
晚飯後,周宇軒接了個工作電話,去了書房。
王雅莉在廚房洗碗,水流聲嘩嘩的。
郭月蘭坐在客廳沙發上,看著電視里喧鬧的綜藝節目,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手機響了,是妹妹郭月芳。
「姐,吃過飯了?宇軒他們接你過去,是不是有啥好事?」郭月芳的大嗓門從聽筒里傳出來。
郭月蘭拿著手機,走到客臥,關上門。
「吃過了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怎麼了?聲音不對啊?」郭月芳立刻聽出來了,「是不是那小子又惹你不高興了?還是他那個媳婦給你臉色看了?」
「沒有。」郭月蘭靠著門,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走了,「月芳,宇軒他們……給我找了個養老院,讓我下周三搬過去。」
電話那頭瞬間炸了。
「什麼?!養老院?!郭月蘭你再說一遍?!他才多大你就讓他把你送養老院?!他是不是瘋了?!你才五十八!身體比我都好!住什麼養老院?!他腦子被門擠了還是被那個王雅莉灌了迷魂湯?!」
郭月芳的罵聲又急又響,震得郭月蘭耳朵發麻。
「你說話啊姐!你答應了?!你沒罵他?!你沒拿大耳刮子抽他個不孝的東西?!」
「月芳,」郭月蘭聲音疲憊,「他們……錢都交了。三個月。」
「交了又怎麼樣?!退了!讓他去退!反了天了還!我給他打電話!我問問這個白眼狼,他還有沒有良心!他媽把他養這麼大,供他讀書給他買房,累出一身病,他現在嫌你累贅了,想一腳踢開了?!門都沒有!」
「月芳,你別打……」郭月蘭的話沒說完,電話那頭已經變成了忙音。
她握著手機,慢慢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客臥的窗簾沒拉,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,萬家燈火。
沒有一盞,是屬於她的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客廳里傳來周宇軒壓抑著怒氣的聲音。
「……小姨,這是我們家的事,您能不能別摻和?」
「……我怎麼摻和了?我是你小姨!她是我姐!周宇軒我告訴你,你要是敢把你媽送養老院,我跟你沒完!」
「小姨!您講點道理行不行?送養老院怎麼了?現在多少老人住養老院?那是享福!您不懂就別亂說!」
「我亂說?!周宇軒你摸著良心說,你媽對你怎麼樣?!你爸走得早,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你拉扯大!你上大學,你結婚,你買房,你生孩子,哪一樣不是她掏心掏肺?!現在你出息了,嫌你媽老了,是累贅了,想扔出去了?!你還是不是人?!」
「小姨!您說話注意點!我怎麼就扔了?我是給她找了最好的地方!您以為我願意嗎?我壓力不大嗎?我工作不要忙嗎?我家裡不要顧嗎?我媽一個人住,出了事誰負責?您負責嗎?!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