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娘熟練地介紹著。
郭月蘭點了點頭:「挺好,謝謝。」
「那您先休息一下,熟悉熟悉環境。周先生,麻煩您跟我來一下前台,還有一些文件需要您確認簽字。」姑娘對周宇軒說。
「好。媽,您先坐會兒,我去去就來。」周宇軒把布包放在床上,跟著姑娘出去了。
門輕輕關上。
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郭月蘭站在屋子中央,環顧著這個她未來可能要住很久,甚至住到生命盡頭的地方。
乾淨,整齊,無菌。
也冰冷,空曠,沒有一絲煙火氣。
她走到小陽台,看著樓下花園裡散步的老人。
他們大多沉默,動作緩慢,像一部部陳舊而精密的儀器,在固定的軌道上運行。
陽光很好,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可郭月蘭卻覺得,那股冷意,從在兒子家飯桌上聽到「養老院」三個字開始,就鑽進骨頭縫裡,再也散不去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被敲響,周宇軒回來了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,臉上帶著完成一項任務後的輕鬆。
「媽,手續都辦好了。這是您的門卡和一些注意事項說明,您收好。」他把文件夾和一張門卡遞給郭月蘭。
郭月蘭接過,沒看,放在桌上。
「費用……不便宜吧?」她忽然問。
周宇軒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「媽,錢的事您別操心。我跟雅莉還負擔得起。您就安心住著,享福就行。」
「一個月多少?」郭月蘭看著他,又問。
周宇軒臉上的笑容有點僵,含糊道:「沒多少,媽,真沒多少。您就別問了。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郭月蘭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。
周宇軒皺了下眉,似乎有些不耐煩,但還是說了:「一個月……六千八。包含吃住和基本護理。媽,這價格在這邊算很公道了,環境服務值這個價。」
一個月六千八。
郭月蘭的退休金,一個月三千二。
她不吃不喝,兩個月退休金,才夠在這裡住一個月。
「嗯,是不便宜。」郭月蘭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周宇軒似乎鬆了口氣,看了看手錶。
「媽,那……您先休息休息,我公司還有點事,得先回去了。晚上我再給您打電話。您有什麼需要,就按鈴叫護工,或者給我打電話,都行。」
他語速有點快,帶著急於離開的匆忙。
郭月蘭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
看得周宇軒有些不自在,挪開了視線。
「媽……您別這麼看我。我真是公司有事,項目催得緊。我周末,周末一定來看您,帶您愛吃的點心。」
「好。」郭月蘭收回目光,走到床邊,坐下,「你去忙吧。路上開車慢點。」
「哎,好嘞!」周宇軒如蒙大赦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「那媽,我走了。您好好的啊!」
他走到門口,手放在門把手上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郭月蘭坐在床邊,背挺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目光看著窗外,側臉沒什麼表情。
那一瞬間,周宇軒心裡莫名地刺了一下。
有點慌,有點空,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虛。
但他很快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。
媽只是需要時間適應。
這裡多好啊,專業,安全,省心。
他會常來看她的。
一定會。
「媽,我走了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輕輕關上,鎖舌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。
徹底隔絕了內外。
郭月蘭依舊坐在床邊,一動不動。
陽光在她身上移動,從肩膀,慢慢移到手臂。
窗外的樹影,輕輕搖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慢慢起身,走到書桌前。
桌上放著一個嶄新的暖水瓶,一個玻璃杯,一疊印刷精美的注意事項手冊。
她打開那個輕飄飄的布包,從最裡層,掏出一個磨得有些發亮的舊錢包。
很普通的黑色人造革錢包,邊角已經開裂。
她打開錢包,裡面夾層不多。
一邊是幾張零錢,一邊是幾張卡片。
最醒目的,是一張淡藍色的卡片,上面有她的照片,姓名,身份證號,還有顯著的醫保標識。
她的醫保卡。
每個月,她的退休金和醫保補助,都會打到這張卡關聯的銀行帳戶里。
她抽出這張卡片,用指腹慢慢摩挲著。
卡片冰涼。
她想起那天在兒子家,在客臥抽屜里,除了那個鐵皮糖果盒子,她還看到的東西。
那天,兒子在書房接電話,兒媳在客廳看電視。
她想去書房問問兒子,有沒有看見她帶來的一本舊相冊——那裡面有很多宇軒小時候的照片。
書房門虛掩著。
她走到門口,剛要敲門,聽到兒子壓低的聲音,帶著明顯的煩躁和不耐。
「……我知道我知道!下個月就還!……哎呀你別催了行不行?我這邊手頭緊你不是不知道!項目獎金還沒下來!……房貸?房貸不是一直在扣嗎?綁的我媽醫保卡那個帳戶,每個月自動扣,又不用我操心!……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,我想辦法!」
她當時站在門口,像被釘住了。
房貸?
綁的……她的醫保卡帳戶?
每個月自動扣?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兒子很快掛了電話,走了出來,看到她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。
「媽?有事?」
「我……我來問問,你看見我一本舊相冊沒,藍皮子的。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飄。
「哦,沒注意。可能在儲物間那個箱子裡?我回頭幫您找找。媽,我出去抽根煙。」兒子說著,匆匆從她身邊走過,去了陽台。
她站在書房門口,看著裡面略顯凌亂的書桌。
鬼使神差地,她走了進去。
書桌上,攤開著幾份文件,一個計算器,幾個煙蒂。
她的目光,落在其中一份文件上。
那是一份銀行流水明細的列印件。
戶名:郭月蘭。
帳號,是她的醫保卡關聯的那個銀行帳號。
流水時間,是最近一年。
每個月,固定有一筆錢入帳,是她的退休金和醫保補助,加起來三千二百元左右。
然後,每個月,固定有一筆支出:七千二百元整。
付款方備註:房貸還款。
連續十二個月,每個月,七千二百元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串數字,看了很久。
久到兒子抽完煙回來,走進書房。
「媽?您怎麼……」兒子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到了她手裡的那份流水單。
他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「媽,您聽我解釋……」他幾步跨過來,想拿走那份流水單。
郭月蘭後退一步,避開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兒子那張寫滿驚慌和懊惱的臉。
「宇軒,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隨時會斷掉,「這是什麼?」
「媽,這……這是……這是暫時的!」周宇軒語無倫次,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,「我之前……之前資金周轉有點問題,就……就先用您的帳戶還一下房貸!等我獎金下來,等我手頭寬裕了,我就把您的錢補上!真的!媽,您信我!」
「用我的帳戶還房貸?」郭月蘭重複著,覺得每個字都那麼陌生,「還了多久了?」
「……沒多久,就……就幾個月……」周宇軒眼神閃爍。
「幾個月?」郭月蘭指著流水單上清晰的十二個月記錄,「這是幾個月?」
周宇軒啞口無言,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媽,我真不是故意的!我就是一時困難!您是我媽,您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?咱們母子之間,還用分那麼清嗎?等我有了錢,我加倍還您!不,我以後養您老!讓您享福!」
郭月蘭沒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他,看著這個她養了二十八年的兒子。
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心虛、焦急、以及一絲「這沒什麼大不了」的表情。
那一刻,她心裡有什麼東西,徹底碎了。
碎得乾乾淨淨,連渣都不剩。
「媽……」周宇軒還想說什麼。
郭月蘭輕輕把那份流水單,放回了桌上。
「相冊不用找了。」她說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「可能沒帶過來。」
然後,她轉過身,慢慢地,走出了書房。
背挺得筆直。
……
「咔噠。」
輕微的響聲,把郭月蘭從冰冷的回憶里拉回現實。
是醫保卡被她捏在手裡,邊緣刮到了桌角。
她低頭,看著手裡這張淡藍色的卡片。
就是這張卡。
每個月,她三千二的退休金和補助打到裡面。
然後,每個月,自動被扣走七千二,去還她兒子那套「婚房」的房貸。
兒子說,只是「暫時」用一下。
用了「幾個月」。
流水單上,是整整十二個月。
一年。
或許,更久。
她不知道。
她從來不過問兒子的經濟,兒子也從不跟她說這些。
她只知道,兒子買房壓力大,要還房貸,要養家。
所以她把自己的退休金卡收得好好的,捨不得花,想著以後說不定還能幫襯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