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把音樂關了。
車裡安靜下來。
只有發動機的聲音,和窗外的風聲。
除夕夜,萬家團圓的日子。
她一個人,坐在計程車里。
回爸媽家。
回那個,永遠會給她留一碗熱湯的家。
計程車停在老小區門口時,已經快晚上九點了。
韓靜付了錢,推開車門。
冷風撲面而來,她下意識地裹緊外套。
抬頭看,四樓那個窗戶亮著燈。
淡黃色的光,透過薄窗簾透出來。
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家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,她摸黑上樓。
腳步很輕,但到三樓時,門開了。
母親王秀蘭探出頭,看見是她,愣了一下。
「靜靜?」
「媽。」韓靜應了一聲,聲音有點啞。
王秀蘭趕緊打開門走出來。
樓道里昏暗,但足夠看清女兒的臉。
眼睛是紅的,臉是白的。
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王秀蘭問,聲音壓得很低。
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,沒再問下去。
「快進來,外頭冷。」
韓靜進了屋。
客廳里開著電視,春晚的聲音不大。
父親韓建國坐在沙發上,看見她,也愣住了。
「爸。」韓靜叫了一聲。
「哎。」韓建國站起來,下意識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九點零五分。
除夕夜,這個時間,女兒不該在娘家。
「吃飯了嗎?」王秀蘭問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「吃了。」韓靜說。
其實沒吃幾口。
但她不想說。
「那……喝點湯?」王秀蘭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媽燉了雞湯,給你留著呢。」
韓靜鼻子一酸,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王秀蘭去廚房盛湯了。
韓建國走過來,看著女兒。
「跟建軍吵架了?」
韓靜沒說話,只是點點頭。
韓建國嘆口氣,拍拍她肩膀。
「先去洗把臉,暖和暖和。」
衛生間裡,韓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眼睛腫著,頭髮亂了,嘴角還有道細小的裂口。
是剛才在馮家,說話說太多,咬出來的。
她擰開水龍頭,用冷水撲臉。
水很涼,刺得皮膚生疼。
但疼點好,疼了,就不想哭了。
洗完臉出來,雞湯已經盛好了。
放在餐桌上,冒著熱氣。
王秀蘭還切了碟小菜,是韓靜愛吃的醬黃瓜。
「坐,快坐。」王秀蘭拉椅子。
韓靜坐下,看著那碗湯。
雞湯澄黃,上面漂著幾顆枸杞,幾片香菇。
是媽媽的味道。
「趁熱喝。」王秀蘭在她旁邊坐下。
韓靜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吹涼,送進嘴裡。
湯很鮮,很暖。
順著喉嚨下去,暖到胃裡,暖到心裡。
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「啪嗒」一聲,砸進湯碗里。
「哎喲,這是怎麼了……」王秀蘭慌了,趕緊抽紙巾。
韓建國也走過來,站在女兒身後。
手抬起來,想拍拍她的背,又放下了。
「慢慢說,不著急。」他低聲道。
韓靜搖搖頭,又舀了一勺湯。
一勺,又一勺。
她把一整碗湯都喝完了。
連裡面的雞肉也吃了。
吃得很慢,很認真。
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委屈,都就著這碗湯,咽下去。
吃完,她把碗放下。
「媽,爸。」她開口,聲音平靜了些。
「我要跟馮建軍離婚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紙巾掉在地上。
韓建國沉默了半晌。
「想好了?」他問。
「想好了。」韓靜點頭。
「不後悔?」
「不後悔。」
韓建國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說:「行,那就離。」
「爸支持你。」
就這麼簡單。
沒有質問,沒有勸說,沒有「你再考慮考慮」。
只有一句「行,那就離」。
韓靜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
這次她沒忍,讓眼淚流了滿臉。
王秀蘭也哭了,一邊哭一邊拍女兒的手。
「離,離了好……」
「我早就看出來了,他們家不把你當人……」
「每次你回來,都瘦一圈……」
「媽……」韓靜哽咽著。
「沒事,沒事啊。」王秀蘭抹著眼淚。
「回家來,媽養你。」
「媽還年輕,還能再養你二十年。」
韓靜哭出聲來。
嚎啕大哭。
像要把這三年的委屈,都哭出來。
韓建國站在旁邊,眼睛也紅了。
但他沒哭,只是說:「哭吧,哭出來就好了。」
等韓靜哭夠了,王秀蘭去打了盆熱水。
給她擦臉,擦手。
又去臥室抱了床新被子出來。
「今晚跟媽睡?」她問。
韓靜搖搖頭。
「我睡我屋。」
「哎,好,好。」
韓靜的房間還保持著出嫁前的樣子。
書桌,書架,床。
床單是她大學時買的,粉色小碎花。
已經洗得發白了,但很乾凈。
王秀蘭每周都打掃,曬被子。
像是知道女兒總有一天會回來。
「那……你早點睡。」王秀蘭站在門口,欲言又止。
「明天……明天再說。」
「嗯。」韓靜點頭。
門關上了。
韓靜坐在床上,發了會兒呆。
然後拿出手機,開機。
未接來電三十七個。
微信消息九十九條。
全是馮建軍的。
她沒看,直接清空了。
然後打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號碼。
是她大學室友,現在當律師的,李薇。
電話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
「喂?靜靜?」李薇的聲音帶著驚訝。
「大年三十給我打電話,出啥事了?」
「薇薇。」韓靜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「我想離婚,你接嗎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李薇說:「接。」
「你現在在哪?」
「在我爸媽家。」
「行,我明天過去找你。」
「明天大年初一……」
「大年初一怎麼了?」李薇打斷她。
「離婚還挑日子?」
「地址發我,我上午十點到。」
掛了電話,韓靜躺下。
關了燈,睜著眼看天花板。
外面偶爾有煙花炸開的聲音。
紅的,綠的,黃的光,透過窗簾的縫隙,在天花板上閃爍。
很熱鬧。
很吵。
但她心裡很靜。
前所未有的靜。
大年初一,上午十點。
門鈴響了。
王秀蘭去開門,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個子女人。
短髮,戴眼鏡,穿件駝色大衣,手裡拎著個果籃。
「阿姨過年好。」李薇笑得很甜。
「我是靜靜大學同學,李薇。」
「哎,好,好,快進來。」王秀蘭趕緊讓開。
李薇進屋,換了鞋,把果籃放下。
「阿姨,靜靜呢?」
「在屋裡,我去叫她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李薇擺擺手。
「我自己去。」
她輕車熟路地走到韓靜房間門口,敲了敲門。
「進。」
李薇推門進去,反手關上門。
韓靜坐在床邊,已經洗漱過了。
眼睛還有點腫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「說吧。」李薇拉了把椅子坐下,從包里掏出筆記本和筆。
「怎麼回事?」
韓靜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。
從馮艷的刁難,到婆婆的哭鬧,到馮建軍的態度。
再到最後那句「離婚」。
她說得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李薇一邊聽一邊記,偶爾問兩句。
「共同存款還剩多少?」
「十二萬左右。」
「房子呢?」
「租的,沒買。」
「車呢?」
「他婚前買的,在我名下,但貸款是他在還。」
「有沒有簽過什麼協議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好。」李薇合上筆記本。
「情況不複雜,能離。」
「但他要是不同意呢?」
「那就起訴。」李薇推了推眼鏡。
「家暴,冷暴力,長期精神虐待,都是理由。」
「我沒有證據……」
「昨晚的事,就是證據。」李薇看著她。
「十五個親戚在場,都是人證。」
「而且,你剛才說的那些,錄音了嗎?」
韓靜一愣。
「錄音?」
「對,如果他給你打電話,發微信,承認了那些事,記得錄音。」
李薇認真地說。
「包括他妹妹刷爆信用卡,他拿共同存款還債。」
「包括他媽讓你跪下道歉。」
「這些,都是證據。」
韓靜點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李薇頓了頓。
「你想好了?真離?」
「想好了。」韓靜說得很堅定。
「不離,我這輩子就完了。」
「行。」李薇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。
「那這事我管了。」
「律師費……」
「別提錢。」李薇打斷她。
「咱倆什麼關係,提錢傷感情。」
「等你離了,請我吃頓好的就行。」
韓靜眼睛又酸了。
「薇薇……」
「打住。」李薇做了個手勢。
「別哭,留著眼淚,等離成了再哭。」
「現在,收拾收拾,跟我走。」
「去哪?」
「去拿你的東西。」
李薇看了眼手錶。
「現在十點半,到他家十一點。」
「他要是識相,讓你把東西拿走,咱們好聚好散。」
「他要是不識相……」
她笑了笑,笑容有點冷。
「我車裡有根棒球棍,是給我弟買的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