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要還認我這個媽,就讓你媳婦給我道歉!」
劉玉蘭猛地抬頭,眼睛通紅。
「讓她給我跪下道歉!」
「否則今天這事沒完!」
「跪下」兩個字,像兩顆釘子,釘進空氣里。
桌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三嬸忍不住開口:「玉蘭姐,這話過了……」
「過什麼過!」劉玉蘭尖聲說。
「她一個小輩,這麼跟長輩說話,不該跪下道歉?」
「媽!」馮建軍的聲音也提高了。
「您說什麼呢!」
「我說什麼你聽不見嗎?」劉玉蘭盯著兒子。
「要麼她跪下道歉,要麼你現在就帶著她滾!」
「從此以後,我沒你這個兒子!」
狠話放出來了。
以死相逼的架勢擺出來了。
這是劉玉蘭的殺手鐧。
過去幾十年,她用這招制服了不知多少人。
丈夫在世時,一哭二鬧三上吊,丈夫就妥協了。
兒子長大後,一說「白養你了」,兒子就心軟了。
她相信這次也一樣。
馮建軍站在那裡,像一尊雕塑。
他看看母親,又看看韓靜。
看看滿桌親戚或同情或看戲的眼神。
最後,他看向韓靜。
韓靜也看著他。
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靜靜……」馮建軍開口,聲音乾澀。
「要不……你給媽道個歉?」
他說得很艱難。
「就道個歉,行嗎?」
「不用跪下,就說句對不起……」
韓靜笑了。
真的笑了。
笑容很淡,很冷。
「馮建軍。」她輕輕叫他的名字。
「我剛才問你,我能發火嗎?」
「你說讓我別鬧。」
「現在,你媽讓我跪下道歉。」
「你讓我說句對不起就行。」
「你覺得,我應該說什麼?」
馮建軍說不出話。
他的嘴唇在抖,臉色白得嚇人。
「我應該說什麼呢?」韓靜自問自答。
「說『媽對不起,我不該頂撞您』?」
「說『艷艷對不起,我不該要你還錢』?」
「說『建軍對不起,我不該讓你為難』?」
她每說一句,就往門口退一步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明天,你媽還是會挑我刺。」
「你妹還是會讓我洗衣服洗碗。」
「你還是會讓我忍忍,說『媽年紀大了』、『艷艷還小』。」
「這樣的日子,我過了三年。」
「馮建軍,我過夠了。」
她退到門口,手摸到門把手。
冰涼的金屬觸感,讓她清醒了些。
「靜靜你要去哪?」馮建軍慌了。
他衝過來想拉她。
但韓靜避開了。
「回家。」她說。
「回哪個家?」
「回我自己的家。」
韓靜轉動門把手。
「韓靜!」馮建軍的聲音裡帶著恐慌。
「今天除夕!你要去哪!」
「去哪都比在這強。」
門開了。
臘月三十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人一哆嗦。
「嫂子!」馮艷突然喊了一聲。
韓靜停住腳步,沒回頭。
「你……你真要走?」馮艷的聲音有點抖。
不知是氣的,還是怕的。
韓靜沒回答。
她抬起腳,跨出門檻。
「韓靜!」馮建軍追出來,抓住她的胳膊。
「你別走……我們好好談談……」
「談什麼?」韓靜沒掙脫,只是看著他。
「談我怎麼給你媽跪下?」
「談我怎麼繼續給你妹當保姆?」
「馮建軍,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。」
她甩開他的手,很用力。
馮建軍被甩得踉蹌了一下。
「那錢……那三萬六,我會讓艷艷還的!」他急急地說。
「我明天就跟她說,讓她找工作,讓她還錢!」
「還有我媽那邊,我去跟她說,以後不會為難你了……」
「以後?」韓靜重複這個詞。
她搖搖頭。
「沒有以後了。」
「什麼……什麼意思?」馮建軍的聲音在抖。
韓靜看著他,這個四十歲的男人。
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。
「我的意思是。」
她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。
「馮建軍,我們離婚吧。」
風很大。
吹亂了韓靜的頭髮。
也吹散了這句話。
但馮建軍聽清了。
每個字都聽清了。
他像是被凍住了,僵在原地。
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在收縮。
嘴唇在動,但發不出聲音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他終於擠出一句話。
聲音嘶啞得可怕。
「我說,我們離婚。」
韓靜重複了一遍。
這次,她說得很平靜。
像在說「今天天氣不錯」。
「三年,我受夠了。」
「受夠了你媽的白眼,你妹的刁難,還有你的不作為。」
「馮建軍,我才二十八歲。」
「我不想把下半輩子,都耗在你們家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「韓靜!」
馮建軍在背後喊。
聲音很大,撕心裂肺。
但韓靜沒回頭。
她踩著院子裡積的薄雪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。
深深淺淺的。
馮建軍追出來,鞋都沒換,就穿著拖鞋。
「靜靜你等等!」
他抓住她的胳膊,這次抓得很緊。
「你不能走……今天除夕……我們回家……」
「那不是我的家。」韓靜說。
她用力想掙開,但馮建軍抓得太緊。
「你放開我。」
「不放!」馮建軍眼睛紅了。
「我不放!你要離婚……我不同意!」
「你憑什麼不同意?」韓靜轉頭看他。
「就憑你是我媳婦!」
「很快就不是了。」
「韓靜!」馮建軍低吼。
「你別鬧了行不行!回家!有什麼事回家說!」
「回家?」韓靜笑了。
笑容很慘澹。
「回哪個家?」
「回那個我做了三年飯,還沒資格上桌吃飯的家?」
馮建軍愣住了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
韓靜看著他,一字一句。
「結婚第一年除夕,你媽說女人不能上桌,讓我在廚房吃。」
「第二年,你媽說位置不夠,讓我等你們吃完再吃。」
「今年,我總算有位置了。」
「但你媽,你妹,還有你,你們誰把我當家人了?」
馮建軍的手鬆了松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「你當然不知道。」韓靜說。
「因為你從來沒在意過。」
「你只在意你媽高不高興,你妹開不開心。」
「我在廚房吃冷飯的時候,你在桌上跟你爸的老兄弟喝酒。」
「我等你們吃完才上桌的時候,你在沙發上跟你妹看春晚。」
「馮建軍,我在你心裡,到底算什麼?」
這個問題,她問過自己無數次。
今晚,她終於問出來了。
馮建軍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冷風吹得他渾身發抖。
拖鞋裡的腳已經凍得沒知覺了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。
他只看著韓靜。
看著這個二十八歲的姑娘。
她的臉在路燈下很白,眼睛很亮,亮得嚇人。
「我……」他艱難地開口。
「我以後改……行嗎?」
「我跟我媽說,以後必須讓你上桌吃飯。」
「我跟艷艷說,讓她不准再使喚你。」
「我……我把工資卡給你,錢都歸你管……」
「晚了。」韓靜打斷他。
她搖搖頭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但只有一滴。
很快就凍在臉上。
「馮建軍,太晚了。」
「心冷了,就暖不回來了。」
她用力掰開他的手。
這次,馮建軍沒再用力。
他的手垂下來,像斷了線的木偶。
韓靜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院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。
沒回頭,只是說:
「明天,我會把我東西搬走。」
「離婚協議,我會寄給你。」
「你好自為之。」
說完,她拉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
「韓靜——」
馮建軍在背後喊。
聲音被風吹散,碎在除夕夜的寒風裡。
韓靜沒停。
她一直走,走到小區門口。
攔了輛計程車。
司機是個中年女人,看了她一眼。
「姑娘,這大過年的,怎麼一個人在外頭?」
韓靜沒說話。
她只是報了個地址。
她爸媽家的地址。
車開了。
窗外,城市夜景飛速倒退。
路燈,霓虹,偶爾炸開的煙花。
韓靜靠在車窗上,看著外面。
眼睛很乾,很澀。
但流不出眼淚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她拿出來看。
是馮建軍發的微信。
「靜靜,我錯了,你回來好不好?」
「媽那邊我去說,艷艷那邊我也去說。」
「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。」
「求你了,回來吧。」
韓靜看著那些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點開馮建軍的頭像。
點進設置。
拉黑。
動作很慢,但很堅決。
做完這一切,她把手機關機。
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計程車里在放歌。
是老歌,《難忘今宵》。
「難忘今宵,難忘今宵……」
韓靜聽著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無聲的,洶湧的。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