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艷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:「嫂子,你這湯鹽放多了吧?」
那聲音像蜜糖里摻了玻璃渣。
她坐在餐桌對面,塗著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著碗邊。
「我哥以前可從不吃這麼鹹的。」她又補了一句,眼睛笑得彎彎的。
韓靜握著湯勺的手頓住了。
客廳里的掛鐘指向晚上六點半。
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鞭炮的悶響,那是丙午馬年除夕特有的背景音。
馮家老宅的餐廳里,一張能坐十八個人的大圓桌已經擺開了。
桌上十五個菜,冒著熱氣。
紅燒鯉魚橫在正中間,魚眼睛還瞪著天花板。
「靜靜手藝一直挺好的。」婆婆劉玉蘭突然開口了。
她坐在主位,身上那件暗紅色緞面棉襖是韓靜上個月買的。
韓靜當時跑了三家商場才挑中這件。
婆婆現在穿著它,語氣卻淡淡的:「可能就是今天人多,手抖了。」
「媽說得對。」馮艷立刻接話,夾了一筷子魚肚肉放進自己碗里。
她用筷子尖挑著魚刺,動作慢悠悠的。
「嫂子平時就給我哥一個人做飯,哪做過這麼多人的大桌菜。」
這話說得像在體諒。
可每個字都帶著刺。
韓靜沒說話,只是把湯勺輕輕放回湯盆里。
陶瓷碰陶瓷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她感覺到坐在旁邊的馮建軍動了動。
這個四十歲的男人,她的丈夫。
他正低頭剝著一隻鹽水蝦,手指上沾著油光。
剝好的蝦肉被他放進馮艷的碗里。
「你愛吃蝦,多吃點。」馮建軍說。
他甚至沒看韓靜一眼。
馮艷甜甜地笑:「謝謝哥,還是哥最疼我。」
韓靜重新拿起筷子,夾了一小塊涼拌黃瓜。
黃瓜脆生生的,拌的時候她特意多放了點蒜末和醋。
現在吃在嘴裡,卻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。
「靜靜啊。」坐在斜對面的三嬸開口了。
這是馮建軍的堂嬸,五十多歲,燙著一頭小卷髮。
「你們結婚也快三年了吧?」
韓靜抬起頭,努力擠出笑容:「到今年五月就滿三年了。」
「時間過得真快。」三嬸感嘆,「建軍前頭那個……」
話沒說完,被旁邊的三叔碰了下胳膊。
三嬸立刻改口:「我是說,你們也該考慮要孩子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婆婆劉玉蘭放下筷子,看向韓靜。
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商品。
「靜靜也二十八了,再不要就成高齡產婦了。」
馮艷在旁邊「噗嗤」笑出聲。
她用手掩著嘴,眼睛瞟向韓靜的小腹。
「媽,您急什麼呀,嫂子身材保持這麼好,肯定不著急。」
這話里的意思,桌上大半人都聽懂了。
韓靜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。
她放下筷子,端起面前的水杯。
溫水順著喉嚨下去,卻壓不住心裡那股往上竄的火。
「孩子的事,我們有自己的打算。」馮建軍終於說話了。
他還是沒看韓靜,只是給母親夾了塊雞肉。
「媽,您嘗嘗這個,燉了一下午。」
劉玉蘭的臉色緩和了些。
她咬了口雞肉,點點頭:「燉得是挺爛糊。」
然後轉向韓靜:「不過靜靜,你也得注意。」
「女人過了三十,身體就不比年輕時候了。」
「你看艷艷,今年二十五,正是好年紀。」
馮艷立刻挺直了背,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韓靜深吸一口氣。
她看向馮建軍,希望他能說點什麼。
哪怕只是一句「媽,這事不急」也好。
但馮建軍在剝第二隻蝦。
那隻蝦的殼有點難剝,他低著頭,很專注的樣子。
「建軍。」大伯馮國富突然開口了。
這位六十八歲的老人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他坐在婆婆旁邊,是桌上年紀最大的長輩。
「你公司去年效益怎麼樣?」
話題被生硬地轉開了。
馮建軍抬起頭,表情明顯輕鬆了些。
「還行,接了兩個項目,就是年底結款慢。」
「做工程都這樣。」大伯點點頭,「不過你今年四十了,得穩著點。」
「是,我知道。」
「四十不惑。」大伯喝了口酒,「該明白的事都得明白了。」
這話說得有點深。
韓靜抬頭看大伯,發現老人的目光正掃過她和馮建軍。
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對了嫂子。」馮艷的聲音又插進來。
她像是永遠不甘寂寞。
「你今年給我媽買的那個按摩椅,我媽用著說不舒服。」
韓靜一愣。
那是她花了一個月工資買的品牌按摩椅。
婆婆有腰椎間盤突出,她特意選的腰部加強款。
「不舒服嗎?」韓靜看向婆婆。
劉玉蘭擺擺手:「也不是不舒服,就是太大了,占地方。」
「我那屋本來就小,放個那玩意兒,走路都得側著身。」
「而且功能太複雜,我都不會用。」
韓靜記得很清楚。
買回來那天,她花了兩個小時教婆婆怎麼用。
每個按鈕都講了三遍以上。
後來馮艷來了,說「媽我教你」,然後按了幾個鍵。
婆婆就說「還是艷艷聰明,一學就會」。
「那……要不我明天給您調調?」韓靜輕聲說。
「調什麼呀。」馮艷接話,「退了算了。」
「退了?」
「對啊,我朋友在商場上班,說能幫我退。」
馮艷說得理所當然:「退了錢,給我媽換個小的,還能剩點。」
韓靜的手指在桌下捏緊了。
她感覺到指甲掐進掌心的痛。
「那是靜靜的心意。」馮建軍終於說了句人話。
但他接下來又說:「不過媽用著不習慣,退了也行。」
韓靜猛地轉頭看他。
馮建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開視線。
「我的意思是……換個合適的。」
「不用退。」韓靜的聲音很平靜。
平靜得她自己都意外。
「按摩椅我搬回我們自己家用。」
桌上安靜了兩秒。
婆婆劉玉蘭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搬走幹什麼,我又沒說不要。」
「就是嘛。」馮艷立刻幫腔,「嫂子你這也太小氣了,媽就說了句用不慣。」
「我又沒說要搬走,是艷艷說要退的。」韓靜說。
「我那是為媽著想!」馮艷提高聲音。
「行了。」大伯馮國富敲了下桌子。
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閉了嘴。
「大過年的,吵什麼。」
他看了馮艷一眼: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馮艷撇撇嘴,沒敢頂嘴。
大伯在這個家裡,還是有威信的。
但這頓飯的氣氛,已經徹底變了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韓靜幾乎沒再說話。
她安靜地吃著飯,聽桌上其他人聊天。
親戚們聊馬年運勢,聊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學。
聊豬肉價格漲了,聊小區門口新開了家超市。
馮建軍和幾個男親戚喝了幾杯白酒,臉上開始泛紅。
他話也多了些,說到公司的事,聲音都比平時大。
韓靜看著他,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這個四十歲的男人,她的丈夫。
三年前她嫁給他時,他三十七,她二十五。
朋友們都說她瘋了,找個二婚還大十二歲的。
但那時候的馮建軍,不是這樣的。
他會記得她不愛吃香菜,會給她剝蝦。
會在她加班時煮好夜宵,用保溫盒送到公司。
會在她生理期疼得冒冷汗時,整夜不睡給她揉肚子。
可現在呢?
韓靜低頭看著碗里的米飯。
米飯已經涼了,一粒粒的,黏在一起。
「嫂子,添飯。」
一個碗突然遞到她面前。
馮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,手裡拿著自己的空碗。
桌上其他人都看了過來。
韓靜抬起頭。
馮艷站在那裡,臉上帶著笑,眼神卻是挑釁的。
「麻煩嫂子啦,電飯煲在廚房。」
韓靜沒動。
她看著那個碗,又看看馮艷。
「你自己不能添嗎?」她問。
聲音很輕,但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馮艷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我這不是離得遠嘛。」她說,語氣裡帶著撒嬌。
「而且媽常說,嫂子最勤快了。」
「以前我哥前妻在的時候,這些活都是她乾的。」
這話像一記耳光,扇在韓靜臉上。
桌上徹底安靜了。
連剛才還在划拳喝酒的幾個男親戚,都停了動作。
韓靜感覺到血液往頭上涌。
她慢慢站起身,接過那個碗。
手指碰到碗沿,是冰涼的。
「靜靜,給我也添點。」婆婆劉玉蘭突然說。
她也把碗遞了過來。
韓靜看著那兩個碗,又看向馮建軍。
馮建軍正在和堂弟碰杯,好像沒看見這邊發生了什麼。
「建軍。」韓靜叫了他一聲。
馮建軍轉過頭,眼神已經有點飄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幫我添下飯。」韓靜說。
她把兩個碗都遞過去。
馮建軍愣住了。
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馮艷先反應過來,聲音尖了起來:「嫂子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手有點疼。」韓靜平靜地說。
她抬起右手,手背上確實有塊紅印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