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說「大過年的別計較」。
但這些話,他在過去的三年里說過太多遍了。
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次數。
「建軍!」劉玉蘭猛地拍了下桌子。
碗碟叮噹作響。
「你聽聽!你聽聽她說的什麼話!」
「我養你這麼大,是讓你媳婦這麼羞辱我的?」
老人家眼圈紅了,不是裝的,是真氣哭了。
「我命苦啊……老頭子走得早,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倆……」
「現在好了,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……」
又是這一套。
韓靜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每次都是這樣。
每次有點矛盾,婆婆就開始哭訴自己多不容易。
然後馮建軍就會心軟,就會讓她「體諒體諒媽」。
「媽,您別說了。」馮建軍果然開口了。
聲音裡帶著哀求。
「靜靜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好……」
「我心情好得很。」韓靜打斷他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婆婆。
「媽,您說您命苦,我信。」
「守寡帶大兩個孩子,是不容易。」
「但這不是您糟踐我的理由。」
「我嫁到馮家三年,沒拿過您一分錢,反倒每月給您兩千生活費。」
「您身上這件衣服,是我買的。」
「您屋裡那個按摩椅,是我買的。」
「您上個月說腿疼,我連夜開車帶您去醫院,挂號排隊拿藥,忙到凌晨三點。」
「您女兒呢?」
韓靜轉向馮艷。
「您女兒在幹嘛?」
「她在酒吧跟朋友喝酒,發朋友圈說『今晚不醉不歸』。」
馮艷的臉「唰」地白了。
「你偷看我朋友圈?!」
「你媽在醫院疼得直冒冷汗的時候,你設置了對所有人可見。」
韓靜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配圖是九宮格,酒吧,霓虹燈,酒杯。」
「文案是:年輕就是要嗨。」
桌上有人低下頭,有人別開視線。
「韓靜你太過分了!」馮艷尖叫起來。
「我看你是我嫂子,才一直讓著你!」
「你讓著我?」韓靜笑了。
「你讓著我什麼了?」
「是讓我給你洗內衣內褲?」
「還是讓我給你還信用卡?」
這話一出口,馮建軍的臉色變了。
「靜靜!」他低喝。
「怎麼,不能說?」韓靜看向他。
「你妹妹上月刷爆兩張信用卡,三萬六。」
「是你偷偷拿我們共同存款還的,對吧?」
馮建軍像被雷劈中,僵在原地。
「你說那錢是……是項目墊資……」他喃喃道。
「對,你是這麼跟我說的。」
韓靜點點頭。
「但我上周末去銀行打流水,看到了轉帳記錄。」
「收款人:馮艷。」
「噗通」一聲。
馮艷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她慌慌張張地彎腰去撿,頭撞在桌沿上,發出悶響。
但沒人笑。
「建軍,這是真的?」劉玉蘭的聲音在發抖。
她看著兒子,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馮建軍沒說話。
他低著頭,盯著面前的酒杯。
酒杯里的白酒還剩半杯,晃晃悠悠的。
「我問你是不是真的!」劉玉蘭提高了聲音。
「……是。」馮建軍的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「艷艷說她急用錢……我……我就……」
「你就拿我們倆的錢,給你妹妹還債?」韓靜替他說完了。
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。
但手指在身側捏緊了,指甲又陷進掌心的肉里。
疼。
但比不上心裡的疼。
「那錢……是我們攢著買房首付的。」韓靜說。
「你說今年再攢點,明年就能去看房了。」
「現在,三萬六沒了。」
「馮艷,那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馮艷。
馮艷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。
「我……我又沒說不還!」她尖聲說。
「那你什麼時候還?」韓靜追問。
「等我找到工作就還!」
「你大專畢業三年,換了七份工作,最長乾了四個月。」
韓靜如數家珍。
「第一份,前台,嫌工資低。」
「第二份,銷售,嫌累。」
「第三份,文員,嫌領導煩。」
「第四份……」
「你別說了!」馮艷尖叫著打斷她。
眼淚從她眼裡湧出來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。
「我的事不用你管!」
「我也不想管。」韓靜說。
「但你還的是我的錢。」
「我和你哥的共同財產,有一半是我的。」
「你欠我一萬八,打算什麼時候還?」
「韓靜!」馮建軍猛地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也紅了,不知道是酒勁還是情緒。
「艷艷是我妹妹!」
「所以呢?」韓靜看著他。
「是你妹妹,就能隨便拿我的錢?」
「是你妹妹,就能讓我給她洗內衣褲?」
「是你妹妹,就能在全家面前使喚我去洗碗?」
韓靜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。
她忍了太久。
太久了。
「馮建軍,我也是我爸媽的女兒。」
「我嫁給你,不是來給你家當丫鬟的。」
「更不是來給你妹妹當提款機的。」
桌上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馮艷壓抑的抽泣聲,和劉玉蘭粗重的呼吸聲。
大伯馮國富放下酒杯,緩緩開口:
「建軍,靜靜說的這些,是真的?」
馮建軍像是被抽乾了力氣,頹然地坐回椅子上。
他沒說話。
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「艷艷。」大伯看向馮艷,眼神很嚴厲。
「你哥給你的錢,你真沒打算還?」
「我……我會還的……」馮艷哭得妝都花了。
「什麼時候還?」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「不知道?」大伯的聲音沉下來。
「二十五歲的人了,欠錢不還,還理直氣壯?」
「大伯!」馮艷哭得更凶了。
「連您也幫著外人欺負我!」
「外人?」韓靜輕聲重複這個詞。
她看向馮建軍。
「在你妹眼裡,我是外人。」
「在你媽眼裡,我也是外人。」
「那在你眼裡呢,馮建軍?」
「我是什麼?」
馮建軍抬起頭,看著韓靜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你是我媳婦」。
但這句話卡在喉嚨里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突然意識到,在過去三年里,他好像真的……
真的沒把她當「自己人」。
每次母親和妹妹刁難她,他都說「忍忍就過去了」。
每次家裡有事要用錢,他都先緊著母親妹妹。
每次韓靜受了委屈,他都勸她「大度一點」。
他以為這是調和,是智慧。
現在他才明白,這是偏袒。
是傷害。
「我……」馮建軍的聲音啞了。
「我對不起你。」
這四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
但韓靜聽見了。
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劉玉蘭「嚯」地站起來,椅子被帶得往後一滑。
「建軍!你跟她道什麼歉!」
「是她沒大沒小,是她頂撞長輩!」
「是她……」
「媽。」馮建軍打斷了她。
這是三年來,他第一次打斷母親說話。
劉玉蘭愣住了。
「媽,靜靜說得對。」馮建軍的聲音很疲憊。
「艷艷那錢,是該還。」
「那是我和靜靜的共同存款,我沒跟她商量就動了,是我不對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他看了眼滿桌的狼藉。
「今天這頓飯,是靜靜一個人做的。」
「從買菜到做,忙了五六個小時。」
「艷艷,你確實不該讓她去洗碗。」
馮艷的哭聲停了。
她瞪大眼睛看著哥哥,像不認識這個人。
「哥!你幫她說話?!」
「我不是幫誰說話。」馮建軍揉了揉太陽穴。
酒勁上來了,頭很疼。
但腦子從沒這麼清醒過。
「我說的是事實。」
「事實就是,你嫂子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。」
「我們,包括我,都沒珍惜。」
韓靜站在那裡,靜靜聽著。
她以為聽到這話會哭。
但沒有。
眼睛裡乾乾的,一點濕意都沒有。
心口那個地方,像是被凍住了。
「好,好,好。」劉玉蘭連說三個「好」字。
她指著馮建軍,手抖得厲害。
「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,娶了媳婦,就忘了娘了。」
「幫著外人欺負自己親媽,親妹妹!」
「馮建軍,你真是我的好兒子!」
「媽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馮建軍想解釋。
但劉玉蘭根本不聽。
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開始抹眼淚。
「我命苦啊……老頭子你走得早啊……」
「你看見沒,你兒子現在不要我這個媽了……」
「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……」
又來了。
韓靜看著婆婆表演,心裡一片冰涼。
每次都是這樣。
道理講不過,就開始哭鬧。
用「命苦」,用「白養你了」,用「我不活了」來綁架。
而馮建軍,每次都會妥協。
「媽,您別這樣……」馮建軍果然又軟了。
他走到母親身邊,想拍她的背。
但劉玉蘭一把甩開他。
「別碰我!我沒你這個兒子!」
「媽……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