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下午炒菜時被油濺到的。
其實不太疼,但她現在需要個理由。
「你自己燙著了,讓我哥添飯?」馮艷氣得臉都紅了。
「他是我丈夫,幫我添個飯怎麼了?」韓靜看著馮艷。
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視這個小姑子。
馮艷被她看得有些發毛,但很快又挺起胸。
「我哥上班累了一天,你好意思使喚他?」
「那你上學上了二十多年,好意思讓我給你添飯?」
韓靜這句話,說得不輕不重。
但像顆石頭砸進水裡。
馮艷的臉「唰」地白了。
「韓靜你什麼意思?!」她尖聲叫道。
「字面意思。」韓靜把碗放在馮建軍面前。
「你要添飯,自己動手,或者讓你哥幫你。」
「我不是你家保姆。」
說完這句話,她坐回椅子上。
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像要撞出來。
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甚至拿起水杯,又喝了口水。
「反了你了!」婆婆劉玉蘭「啪」地放下筷子。
老人家氣得手都在抖。
「建軍,你看看你媳婦!」
馮建軍這會兒酒醒了大半。
他看看母親,看看妹妹,又看看韓靜。
「靜靜,你少說兩句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「我少說什麼了?」韓靜轉頭看他。
「添個飯的事,至於嗎?」
「至於。」韓靜說。
她看著馮建軍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「我今天從下午兩點忙到現在,做了十五個菜。」
「你妹進門就往沙發上一躺,嗑瓜子看電視。」
「媽在屋裡跟人視頻聊天,說我做的菜肯定不如艷艷做的好吃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桌上靜得可怕。
連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,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大伯馮國富放下酒杯,看著韓靜。
那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。
「嫂子你偷聽媽說話?!」馮艷像是抓住了把柄。
「我需要偷聽嗎?」韓靜笑了。
那是種很疲憊的笑。
「媽在客廳開的免提,聲音大到廚房都能聽見。」
劉玉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我那是……那是跟我老姐妹隨便聊聊。」
「嗯,隨便聊聊。」韓靜點點頭。
「聊我怎麼結婚三年還沒孩子。」
「聊我工資沒建軍高,家裡主要靠他。」
「聊我爸媽是知識分子,瞧不起你們農村人。」
「媽,我都聽見了。」
馮建軍猛地站起來。
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「韓靜!」他低吼。
「怎麼,我說錯了嗎?」韓靜抬頭看他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有火在燒。
「你媽是不是這麼說的?」
馮建軍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他當然知道母親說過那些話。
有些甚至是他親耳聽見的。
但他總是勸韓靜:「媽年紀大了,嘴上沒把門的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建軍,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!」劉玉蘭指著韓靜,手指發抖。
「大過年的,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,給我難堪!」
「我難堪還是您難堪?」韓靜輕聲問。
「我從進門開始,您給過我一個好臉嗎?」
「第一年過年,您說我做的餃子餡太咸。」
「第二年,說我買的年貨不夠高檔。」
「今年,我提前一個月問您想吃什麼,您說隨便。」
「我按您口味做了,您又說不對。」
「媽,到底要我怎麼做,您才滿意?」
這些話,韓靜憋了三年。
三年。
一千多個日夜。
每次來婆家,她都像在走鋼絲。
小心翼翼,生怕說錯一句話,做錯一件事。
可無論她怎麼做,永遠不夠好。
永遠比不上馮艷。
那個二十五歲了,還在家裡啃老,靠哥哥接濟的小姑子。
「韓靜你夠了!」馮艷衝過來,想要拉韓靜。
但被大伯馮國富喝住了。
「艷艷,坐下!」
馮艷不敢不聽大伯的話,憤憤地坐回椅子上。
但她那雙眼睛,像刀子一樣剮著韓靜。
「靜靜啊。」三嬸又開口了,試圖打圓場。
「大過年的,都少說兩句,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。」
「是啊靜靜。」另一個親戚也說。
「你是小的,少說兩句,給媽賠個不是,這事就過去了。」
韓靜看著那些說話的人。
他們臉上都帶著「為你好」的表情。
可眼神里,全是看熱鬧的光。
「我為什麼要賠不是?」韓靜問。
「因為我沒給你妹添飯?」
「因為我做了十五個菜,還要被挑三揀四?」
「因為我在這個家當了三年保姆,還得不到一句好話?」
馮建軍抓住她的胳膊。
「韓靜,你冷靜點!」
他的手勁很大,抓得韓靜生疼。
韓靜甩開他的手。
「我很冷靜。」她說。
「我從來沒這麼冷靜過。」
她站起身,看著滿桌的人。
十五個親戚,十五雙眼睛。
有的同情,有的看戲,有的不耐煩。
「今天的菜,大家吃得還滿意嗎?」她問。
沒人說話。
「湯咸不鹹的,重要嗎?」
「重要的是,從進門到現在,有誰問過我一句累不累?」
「有誰說過一句,靜靜辛苦了?」
韓靜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但她強忍著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建軍。」她轉向丈夫。
「你記得今天是我生日嗎?」
馮建軍愣住了。
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。
「今天除夕,也是我生日。」韓靜說。
「我二十八歲生日。」
「我爸媽中午給我打電話,說給我留了蛋糕,讓我回去吃。」
「我說不行,我得在婆家做年夜飯。」
桌上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。
連馮艷都閉上了嘴。
「靜靜……」馮建軍想說什麼。
但韓靜打斷了他。
「不用說了。」
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慢慢穿上。
「菜還剩不少,大家慢慢吃。」
「我有點累,先回去了。」
她轉身往門口走。
腳步很穩,一步,兩步。
「韓靜!」馮建軍在後面喊。
「你給我站住!」劉玉蘭的聲音尖利。
韓靜沒停。
她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。
「嫂子!」
馮艷突然喊了一聲。
韓靜回過頭。
馮艷站在餐桌旁,臉上是那種勝利者的笑。
她指了指滿桌的杯盤狼藉。
「你要走可以,先把碗洗了。」
「這麼多碗筷,總不能留給我們洗吧?」
桌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但也有人低下頭,假裝沒聽見。
韓靜看著馮艷。
看著那個二十五歲,被全家寵壞的姑娘。
然後,她慢慢走回桌邊。
不是走向廚房。
而是走到馮建軍面前。
馮建軍還站在那裡,臉色難看。
韓靜仰起臉,看著他。
這個四十歲的男人,她的丈夫。
她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,清晰地問:
「馮建軍,我現在能發火嗎?」
時間在那一瞬間像是凝固了。
餐廳里的掛鐘秒針「嗒」地跳了一下。
然後是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馮建軍臉上的表情從震驚,到茫然,再到某種難以形容的僵硬。
他張著嘴,像是想說什麼,但喉嚨里發不出聲音。
韓靜就那麼看著他。
眼睛很亮,很平靜,平靜得可怕。
桌上十五個人,沒一個人動。
大伯馮國富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三嬸夾菜的筷子懸在盤子上方。
連剛才還咋咋呼呼的馮艷,此刻也瞪大了眼睛。
「你……」馮建軍終於發出一個音節。
然後卡住了。
韓靜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清晰了些:
「我問你,我現在能發火嗎?」
「能,還是不能?」
她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,敲在寂靜的空氣里。
馮建軍的臉漲紅了。
一半是酒勁,一半是別的什麼。
他看了眼母親。
劉玉蘭正死死盯著他,那雙眼睛像是在說:你敢讓她發火試試。
他又看了眼妹妹。
馮艷咬著嘴唇,眼神里全是「哥你快說她啊」。
最後,他重新看向韓靜。
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妻子。
結婚三年,她從來溫順,從來懂事。
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,讓他下不來台。
「靜靜……」馮建軍的聲音乾巴巴的。
「你……你別鬧。」
「鬧?」韓靜輕聲重複這個字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輕,很短,像一聲嘆息。
「你覺得我在鬧?」
「大年三十,我生日,我從下午兩點站到現在。」
「做了十五個菜,手被油燙了三個泡。」
「你妹進門就往沙發一躺,嗑了滿地瓜子皮。」
「你媽在屋裡跟人視頻,說我生不出孩子是沒福氣。」
「現在,你妹讓我去洗碗。」
「你媽讓你管管我。」
「你讓我別鬧。」
韓靜頓了頓,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臉。
「馮建軍,你覺得,我該怎麼樣才不算鬧?」
馮建軍的嘴唇動了動。
他想說「媽就是隨口一說」。
想說「艷艷還小不懂事」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