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但這個時代,不該再『都這樣』了。我們做這個品牌,就是要告訴所有人:家,應該是平等的。飯桌,應該是溫暖的。每一頓飯,都應該是團圓,而不是隔離。」
周景深在最後排輕輕鼓掌。
然後是整個團隊,掌聲越來越響。
散會後,他走到我面前。
「講得很好。」他說,「特別是那張照片,很有力量。」
「謝謝周總。」
「不過,」他看著我,「用自己家人的照片,沒關係嗎?」
「沒關係。」我說,「她不會知道。就算知道,她也會說,『拍這個幹什麼,丟人』。」
周景深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周五晚上,我約了幾個朋友吃飯,都是媒體圈和品牌圈的人。你有空的話,一起來?就當提前預熱。」
「有空。」
「好,到時候我讓司機接你。」
他走了,留下淡淡的木質香水味。
同事小雯湊過來,擠眉弄眼:「晚晚姐,周總對你很特別哦。」
「別瞎說,工作關係。」
「工作關係會特意來聽方案會?工作關係會請你去私人飯局?」小雯壓低聲,「我聽說,周總可是鑽石王老五,雲錦軒的少東家,身家至少這個數——」
她比了個「八」的手勢。
「跟我沒關係。」我收拾電腦,「幹活了。」
但心裡,還是泛起一點漣漪。
周五晚上,我穿了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,化了淡妝。周景深的司機準時到酒店樓下接我,開的是一輛低調的奧迪A8。
飯局在雲錦軒的私密包廂,一共六個人。除了我和周景深,還有兩家時尚雜誌的主編,一個美食博主,一個生活方式類的KOL。
都是圈內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「這位是蘇晚,我們新項目的總策劃。」周景深介紹我時,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椅背上,但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,「很有才華的姑娘,你們多關照。」
「周總夸的人,肯定不簡單。」時尚雜誌的女主編笑著舉杯,「蘇小姐,我敬你。」
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。聊行業趨勢,聊品牌故事,聊新媒體玩法。我儘量少說話,多聽,但每次開口,都能說到點上。
散場時,周景深送我到門口。
「今天表現很好。」他說,「那兩位主編都很欣賞你,說以後有機會合作。」
「是周總給的機會。」
「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。」他看著我,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亮,「蘇晚,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。」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謝謝。」
「對了,」他像是想起什麼,「下個月有個行業峰會,在杭州。我想帶你去,見幾個投資人。新品牌需要融資,你的方案是敲門磚。」
「好,我安排時間。」
「機票酒店我來訂,你把身份證號發我助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離婚的事,處理得怎麼樣了?」
「在走程序了。」
「需要幫忙就說。」
「嗯。」
司機把車開過來,周景深替我拉開車門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
車子駛入夜色,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還在門口站著,身影在霓虹燈下拉得很長。
*
四月初,婆婆突然給我打電話。
電話那頭,她的聲音在抖,還帶著哭腔。
「晚晚……晚晚你能不能回來一趟……你爸……你爸住院了……」
我心裡一緊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高血壓……今天早上說頭暈,站不穩,我打120送醫院的……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……」婆婆泣不成聲,「晚晚,媽求你了,你回來看看吧……你爸他想見你……」
我握著手機,沉默了很久。
「哪家醫院?」
「市人民醫院……心內科……306床……」
「我一會兒過去。」
掛了電話,我跟總監請了假,打車去醫院。
路上堵車,到醫院時已經下午三點。推開306病房的門,一股消毒水味撲面而來。
公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手上掛著點滴,臉色蠟黃,嘴唇發紫。幾天不見,他好像老了十歲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,頭髮也更白了。
婆婆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,看見我,眼睛一亮,站起來:「晚晚來了……」
程明也在,站在窗邊,看見我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我走過去,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爸,好點了嗎?」
公公睜開眼,看見是我,眼神複雜。有憤怒,有難堪,還有一絲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情緒。
「你還知道來。」他聲音嘶啞,但那股熟悉的、高高在上的勁兒還在。
「媽打電話了,我就來了。」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說讓住院觀察一周,血壓控制不好就得做手術。」婆婆抹著眼淚,「晚晚啊,你爸這病就是氣的……你說你們,好好的日子不過,非要鬧……現在你爸都這樣了,你就別跟他吵了,行嗎?」
我沒接話,看向程明。
「醫藥費夠嗎?」
程明愣了一下,然後低聲說:「押金交了一萬,我卡里就剩三千了……」
「我轉你兩萬。」我打開手機銀行,「不夠再說。」
「不用你的錢!」公公突然吼了一聲,然後劇烈咳嗽起來,咳得臉通紅。
婆婆趕緊給他拍背,程明去叫護士。
一陣兵荒馬亂後,公公的咳嗽平復下來,但臉色更差了。
「蘇晚,」他喘著粗氣,眼睛瞪著我,「我不花你的錢……我程建國就是病死,也不用女人的錢……」
「爸!」程明急了,「您少說兩句行嗎?」
「我偏要說!」公公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在抖,「你不是有本事嗎?不是能賺錢嗎?那你滾啊!還回來幹什麼?看我死沒死?!」
病房裡安靜得可怕。
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,眼神各異。
我站起來,看著公公。
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,看著他因為生病而憔悴的面容,看著他眼神里那種頑固的、到死都不會改變的偏見。
「爸,」我很平靜地說,「我來,是因為媽打電話,說您病了。我來看看,是情分。我給您交醫藥費,是看在程明和媽的面子上。您要不要,是您的事。但話我得說清楚——」
我一字一頓:
「我不是回來求和的。也不是回來認錯的。您生病,我同情,但不代表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。女人能不能上桌,這個事,沒完。」
公公的眼睛瞪大了,像是要噴出火來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「您好好休息。」我轉身往外走,「醫藥費我讓程明去交。不夠再說。」
「蘇晚!」程明追出來,在走廊里拉住我。
「放手。」
「晚晚,我爸都這樣了,你就不能說句軟話嗎?」他眼睛紅了,「你就非要把他氣死才甘心嗎?」
我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全是痛苦,全是掙扎。
「程明,」我說,「你爸生病,我很難過。但我不會因為一個病人,就放棄我的原則。如果今天躺在這裡的是我,你爸會因為我是個病人,就讓我上桌吃飯嗎?」
他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他不會。」我替他說了,「他只會說,『病了就好好躺著,別添亂』。程明,你還不明白嗎?在你爸眼裡,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平等的人。我是一件物品,是你們家娶回來的,用來傳宗接代、伺候公婆的物品。我生病,是這件物品壞了。我賺錢,是這件物品增值了。但物品,永遠是物品,不可能變成人。」
「不是這樣的……」他搖頭,眼淚掉下來,「晚晚,我愛你,我真的愛你……」
「可你的愛,抵不過你爸的一句話。」我輕輕掰開他的手,「程明,我們離婚吧。真的,離了,對誰都好。」
「我不離!」他猛地抱住我,抱得很緊,很用力,「我不離!晚晚,我錯了,我改,我真的改!你給我最後一次機會,就最後一次,行嗎?」
我在他懷裡,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
那個味道,曾經讓我覺得安心。
現在,只覺得窒息。
「程明,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,很冷,「我懷孕了。」
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抱著我的手臂,一點點,一點點鬆開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我懷孕了。」我重複了一遍,「六周。」
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,從震驚,到狂喜,到茫然,到最後,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複雜。
「真……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我從包里拿出化驗單,遞給他。
他顫抖著手接過去,看著上面「早孕,宮內活胎」那幾個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抬起頭,看著我,眼睛裡又有了光。
「晚晚……我們有孩子了……我們有孩子了……」他語無倫次,「我們不離婚了,好不好?我們回家,我好好照顧你,你想吃什麼我就給你做什麼,你想上桌就上桌,我再也不讓我爸欺負你了……」
「程明,」我打斷他,「孩子,我不想要。」
他臉上的笑容,瞬間凝固了。
「……什麼?」
「我說,孩子,我不想要。」
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的說話聲,和病房裡傳來的咳嗽聲。
程明看著我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「為什麼?」他聲音嘶啞,「那是我們的孩子……是我們的……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