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晚晚啊,今年除夕還是老時間,五點前到家就行。」

婆婆劉玉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,背景音里還能聽見公公程建國看電視的聲音,咿咿呀呀的戲曲腔調。
我握著手機站在公司落地窗前,窗外是臘月二十七的黃昏,街道上已經掛起了紅燈籠。
「媽,」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些,「我跟程明商量過了,今年我出錢,咱們去飯店訂個包間吧。就咱家四口人,也花不了多少,我知道有家不錯的——」
「哎喲,去什麼飯店!」婆婆的聲音急急打斷我,「你爸說了,年夜飯就得在家吃,這是規矩。飯店那菜又貴又不實在,哪有自家做的乾淨?」
我深吸一口氣:「那請個廚師上門做也行,我同事推薦過一個私廚團隊,一千五一個人,菜色都能定製——」
「一千五?!」婆婆的聲音陡然拔高,我都能想像她在電話那頭瞪大眼睛的樣子,「一個人一頓飯一千五?晚晚,你這孩子是不是賺錢賺糊塗了?咱們家四個人,這就六千塊錢!夠買多少年貨了?」
電話里傳來公公的嚷嚷聲,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,但那股不耐煩的勁頭隔著電波都能感受到。
婆婆壓低聲音:「你爸不高興了……晚晚,聽媽的,就按老規矩來。女人孩子在廚房那小桌上吃,又暖和又自在。主桌讓他們爺倆喝酒聊天,咱們吃得還清凈呢。」
又是老規矩。
又是廚房那個不到一平米的小摺疊桌。
又是那些主桌上轉了三圈才遞過來的剩菜。
「媽,」我的指甲摳進掌心,「我今年升總監了,薪水漲了不少。這頓飯我請得起,我就是想讓全家人都坐一起好好吃頓飯。」
「升總監是好事,可再大的官,回家也是媳婦。」婆婆的語氣裡帶著那種我熟悉的、綿里藏針的勸誡,「晚晚啊,媽知道你能幹,可這家裡的事,不是你賺多少錢說了算的。你爸是一家之主,咱們得聽他的。三年都這麼過來了,不差這一年,對不對?」
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想起去年除夕。
那天我剛拿下公司年度最佳策劃獎,抱著獎盃和兩萬塊獎金興沖沖回家。一進門,公公坐在沙發上眼皮都沒抬,只說:「廚房水槽里泡著菜,去洗了。」
年夜飯時,我把獎金紅包遞給公婆。他接過去掂了掂,嗯了一聲,轉身就遞給了程明:「給你媳婦收著,別亂花。」
然後就是那頓永遠忘不掉的飯。
主桌上,公公、程明、還有臨時來拜年的表叔,三個人占著八人座的大圓桌。桌上擺著八菜一湯,雖然都是家常菜,但熱氣騰騰,擺盤整齊。
廚房裡,我和婆婆擠在摺疊小桌兩側。桌上只有四個盤子:一盤中午的剩炒白菜,一盤切了一半的醬牛肉,一盤涼拌黃瓜,還有一小碗不知道熱了幾遍的雞湯。
那雞湯飄著油花,我舀了一勺,喝出一股味精味。
「將就吃吧,」婆婆給我夾了塊醬牛肉,「你爸說了,女人不能上主桌,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。咱們在這吃,自在。」
那天我全程沒說話。
程明中途來廚房盛飯,看見我們這桌菜,愣了一下,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句:「媽,晚晚,你們……多吃點。」
回到客廳,我聽見表叔笑著問:「小明啊,你媳婦現在做什麼工作?聽說工資挺高?」
公公的聲音響亮地傳來:「高什麼高!女人家賺點零花錢罷了。再說了,賺再多有什麼用?回家不還得下廚房?這是本分!」
程明小聲說了句什麼,我沒聽清。
表叔打圓場:「老程說得對,女人嘛,還是得以家庭為重。我兒媳婦去年也想出去工作,被我按住了。家裡又不缺她那點錢,出去拋頭露面像什麼話?」
那天晚上,我在廚房刷碗,水很冷,洗潔精泡沫沾了一手。
客廳里傳來笑聲、碰杯聲、電視里春晚小品的喧鬧聲。
那些聲音很近,又很遠。
「晚晚?晚晚你在聽嗎?」婆婆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。
「在聽。」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啊,除夕五點前到。記得早點來,幫我準備準備。你爸今年想添個四喜丸子,我眼神不行了,你幫我剁肉餡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二十八歲,廣告公司最年輕的總監,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,甲方見了都得客氣喊聲「蘇總」。
可回到那個家,我還是那個不能上桌的「媳婦」。
手機震動,是程明發來的微信:
「老婆,媽剛給我打電話了。爸那邊……你知道的,老人家思想傳統。咱們再忍一年,好不好?明年,明年我一定想辦法。」
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結婚時,程明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「我爸就那樣,老思想。等咱們搬出去住就好了。」
結婚第一年除夕,他愧疚地抱著我:「對不起晚晚,今年先這樣。等我升了主管,咱們就買房搬出去。」
第二年,他漲了工資,但房價漲得更快。他說:「再攢一年,明年一定。」
現在是第三年。
我升了總監,薪水是他兩倍。他還在原來的公司,原來的崗位,每月到手一萬二,還三千房貸,給家裡兩千,剩下的剛夠生活費。
買房搬出去?
首付誰出?
「我在看房子了,」他又發來一條,「公司附近有個新盤,雖然小點,但咱們先湊個首付——」
我打斷他:「首付多少?」
那邊輸入了很久。
「……八十萬。我手頭有二十萬,你再出二十萬,剩下的我跟我爸媽借點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忽然覺得很累。
我手頭有四十萬存款,是這兩年拚命加班攢下來的。他只有二十萬,因為每月要給家裡錢,要還房貸——那房子是他爸媽早年買的單位福利房,寫的老兩口名字,貸款卻是他在還。
現在要買新房,我要出二十萬,他要跟父母「借」四十萬。
然後呢?然後這新房寫誰的名字?然後除夕夜,我還要不要去那個廚房吃剩菜?
我沒回復,把手機扔進包里。
下班回家時已經晚上九點。程明坐在沙發上打遊戲,茶几上放著外賣盒子,吃了一半的炒飯已經涼了。
「回來了?」他抬頭看我一眼,手上動作沒停,「吃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其實沒吃。下午開會到八點,胃裡空蕩蕩的難受。
我換了鞋,去廚房倒水。冰箱裡空空蕩蕩,只有幾瓶啤酒和半袋速凍餃子。灶台上還堆著昨天的碗,泡在水裡,已經浮起一層油花。
「對了,」程明在客廳喊,「我爸說,今年祭祖的東西讓你準備。要一隻整雞、一條鯉魚、還有五花肉,都要新鮮的。你周五早點下班去買一下。」
我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。
「我周五有項目彙報,走不開。」
「請個假唄,」他的聲音混在遊戲音效里,聽起來漫不經心,「一年就這一次。我爸看重這個,你別惹他不高興。」
「我項目獎金三萬塊。」我轉過身看著他,「請假扣全勤,扣績效,最後可能只剩兩萬。你爸看重的祭祖,值我一萬塊錢嗎?」
程明按了暫停,遊戲音樂戛然而止。
客廳里突然安靜得可怕。
他抬起頭,表情有些無措:「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可那是爸吩咐的……」
「所以我就必須做?」我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「程明,我今年二十八歲了,不是八歲。我有工作,有事業,我不是你們家雇的保姆。」
「誰把你當保姆了?」他站起來,聲音也高了,「不就是讓你買點東西嗎?至於這麼上綱上線?我媽每年都準備,怎麼沒見她說這麼多?」
「因為你媽沒工作!她一輩子就在家伺候你爸!可我不一樣!」
「有什麼不一樣?你是我老婆,幫我爸媽分擔點家務怎麼了?」程明抓了抓頭髮,顯得煩躁,「晚晚,你最近怎麼變得這麼……這麼計較?是不是升了總監,就覺得了不起了?」
我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。
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「程明,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,「如果今天是你老闆讓你周五請假去買菜,你會去嗎?」
「那能一樣嗎?那是我爸!」
「所以老闆給你發工資,你聽老闆的。你爸不給你發工資,但你聽你爸的。那我呢?我賺的錢不比你少,我憑什麼要聽你爸的?」
程明張了張嘴,臉漲紅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