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欺負你了?!」公公在客廳里吼,「蘇晚!你別給臉不要臉!我兒子都低頭了,你還想怎麼樣?!」
我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箱子,拉上拉鏈。
然後拖著箱子,走到客廳。
「爸,」我看著公公,「這是最後一次叫您爸。謝謝您這三年來的『照顧』。以後,咱們兩清了。」
公公的臉色變了。
婆婆哭出聲來:「晚晚,你別這樣……有話好好說……」
「媽,」我轉向婆婆,「謝謝您。但有些話,說不通了。」
我拖著箱子往外走。
程明追出來,在樓道里拉住我。
「晚晚!我求你了!」他眼睛紅了,聲音哽咽,「別走……我錯了,我真的錯了……我改,我什麼都改,行嗎?」
我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我曾經很愛很愛的眼睛,此刻盛滿了淚水和絕望。
「程明,」我說,「有些東西,改不了。」
「能的!我能!」他抓緊我的手,「我跟我爸說,咱們搬出去,不跟他們住!我……我把工作辭了,去找個工資高的!晚晚,你給我點時間,行嗎?」
「我給你三年了。」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,「程明,三年,一千多天。我給過你時間了。」
箱子很重,拖下樓梯時,輪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
像碾過什麼東西。
碾過那些溫暖的回憶,碾過那些委屈的夜晚,碾過那些曾經以為能白頭到老的誓言。
走到一樓時,我聽見樓上傳來摔東西的聲音,還有公公的怒吼,婆婆的哭聲,和程明的嘶喊。
我沒回頭。
雨下大了。
我拖著箱子站在路邊,打車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面前,不是計程車。
車窗降下來,是周景深。
「蘇總監?」他有點驚訝,「你這是……」
「搬家。」我說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腳邊的箱子,然後推開車門。
「上車,我送你。」
「不用了,我打車……」
「下雨,不好打。」他已經下車,接過我的箱子放進後備箱,「上來吧,順路。」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上了車。
車裡很暖和,有淡淡的木質香薰味道。
「去哪兒?」他問。
我說了個地址,是公司附近的酒店。
「酒店?」他看了我一眼,但沒多問,發動了車子。
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
「吵架了?」他問得很隨意。
「嗯。」
「嚴重嗎?」
「要離婚了。」
他頓了頓,然後說:「需要幫忙的話,可以找我。我認識幾個不錯的離婚律師。」
「已經找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車裡安靜下來,只有雨聲和引擎聲。
「周總,」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,「您母親……後來怎麼樣了?」
「什麼怎麼樣?」
「您掀了桌子之後。」
周景深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爺爺把我打了一頓,說我大逆不道。我爸沒說話,但那天晚上,他去了我媽的墳前,跪了一夜。」他打了把方向盤,車子拐進另一條路,「後來,我再也沒在家裡吃過飯。大學畢業後,我出國,讀MBA,回來接手生意。我爺爺去世前,我回去看他。他說,他最對不起的,就是我媽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沒有然後了。」周景深笑了笑,笑容很淡,「人死了,說對不起有什麼用。所以我開餐廳,定規矩。我要讓所有來雲錦軒吃飯的女人,都能堂堂正正坐在主桌,吃最好的菜,喝最好的酒。我要讓我媽沒吃上的,她們都能吃上。」
車子停在酒店門口。
雨還在下,噼里啪啦砸在車頂上。
「謝謝周總。」我去拉車門。
「蘇晚。」他叫住我。
我回過頭。
「那個項目,」他看著我,「你考慮得怎麼樣了?」
我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堅定的東西。
那種東西,叫信念。
「我接。」我說。
他笑了,那笑容很真切,很溫暖。
「合作愉快。」
「合作愉快。」
我下車,從後備箱拿出箱子。
他降下車窗,遞給我一把傘。
「雨大,別淋著。」
我接過傘,黑色的,很大,能遮住我和我的箱子。
車子開走了,消失在雨幕里。
我撐著傘,站在酒店門口,看著那輛黑色的車漸行漸遠。
雨很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可我心裡,忽然有了方向。
搬進酒店的那天晚上,我發起了高燒。
三十八度五,渾身發冷,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疼。掙扎著爬起來燒了壺熱水,就著涼水吞了兩片退燒藥,然後把自己裹進被子裡,蜷成一團。
窗外霓虹閃爍,車流聲隱隱約約傳來。這個城市從來不缺熱鬧,可那些熱鬧都與我無關。
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又滅。
程明的未接來電,從十二個,到二十個,到三十個。
最後一條微信是凌晨三點發來的:
「晚晚,我在酒店樓下。你不下來,我就不走。」
我撐著沉重的身體挪到窗邊。雨已經停了,地面濕漉漉的反著光。路燈下果然站著個人影,穿著那件灰色羽絨服,在初春的寒風裡縮著肩膀,像一棵被遺棄的樹。
我看了很久,然後拉上窗簾。
有些路,一旦開始走,就不能回頭。
*
燒退了之後,生活重新回到軌道。
白天在公司做常規項目,晚上回酒店做雲錦軒的方案。周景深給了很高的權限,我可以隨時去任何一家分店考察,所有費用記他帳上。
我去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周三中午,去的是國貿店。工作日的中午,生意依然很好,大堂坐了七成滿。我特意觀察了每一桌的客人——有商務宴請,有朋友聚會,有家庭聚餐。每一桌,男女都混坐,沒有人會被單獨安排在角落。
服務員訓練有素,倒茶、上菜、分餐,動作標準又自然。有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座位上扭來扭去,她媽媽要喂她,服務員立刻拿來兒童餐椅和餐具,蹲下來輕聲問:「小朋友,想不想坐得高高呀?」
第二次是周五晚上,去的是三里屯的旗艦店。這家店裝修更現代,主打創意菜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點了一份套餐。鄰桌是一對老夫妻,看起來七十多了,老爺子拄著拐杖,老太太小心扶著他。
上主菜時,是道位上菜,每人一份。服務員把菜放在老太太面前時,很自然地說了句:「阿姨您先請。」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。
第三次是周日中午,我約了陳律師,在雲錦軒的包間裡談事。陳律師翻看我最近收集的證據——幾十段錄音,上百頁微信聊天記錄,還有我手腕上被程明抓出來的淤青照片。
「這些足夠了。」陳律師把文件收好,「分居協議我明天就起草。如果他不同意,我們就走訴訟程序。按現在的進度,最慢六個月也能離掉。」
「謝謝陳律師。」
「不用謝,這是我該做的。」她頓了頓,看著我,「蘇晚,你真的想好了?離婚不是小事,尤其對女人來說,社會的壓力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看著窗外的庭院,假山流水,竹影婆娑,「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不離,我會死在那個家裡。不是身體,是精神。我會一點點被磨掉稜角,磨掉脾氣,最後變成另一個劉玉芳——在廚房裡過完一輩子,還覺得『女人都這樣』。」
陳律師看了我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好,那我幫你。」
服務員來上甜點,是桂花燉雪梨,裝在青瓷碗里,晶瑩剔透。
「這裡的菜真不錯。」陳律師嘗了一口,「不便宜吧?」
「人均一千五。」
「嘖,真捨得。」她笑著搖頭,「不過也值。環境好,服務好,菜品也好。最重要的是,」她環顧包廂,「這裡沒有『女人不能上桌』的規矩。」
我也笑了。
是啊,這才是最重要的。
*
三月底,雲錦軒的項目正式啟動。
公司給我配了團隊,五個人,都是精兵強將。第一次項目會,周景深親自來了,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,安靜地聽我講方案。
「新中式家宴,核心不是『中式』,也不是『家宴』,而是『新』。」我站在投影屏前,PPT翻到下一頁,「這個『新』,是新的家庭關係,新的餐桌文化,新的相處模式。」
螢幕上出現一張照片,是我偷偷拍的婆婆在廚房吃飯的背影。佝僂的,沉默的,面前是那個一平米的小摺疊桌。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「這張照片里的女人,是我婆婆。她在廚房吃了三十多年飯,因為她婆婆也這樣,她婆婆的婆婆也這樣。她告訴我,『女人都這樣』。」
我翻到下一頁,是雲錦軒餐廳里,一家三代同堂吃飯的照片。爺爺奶奶,爸爸媽媽,孩子,圍坐一桌,每個人面前都有同樣的餐具,同樣的菜品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