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。」
我點點頭,轉身回臥室,拿包,穿鞋。
「你去哪兒?」程明追過來。
「出去吃。」
「外麵店都沒開……」
「麥當勞開了。」我拉開門,「二十四小時營業,不講究規矩。」
「晚晚!」程明抓住我的手,「你別這樣……」
「我別哪樣?」我回頭看他,「程明,我給你兩個選擇。一,你跟我一起走,咱們出去吃。二,你留下,陪你爸媽吃。你選。」
他的手鬆了。
一點點,一點點,從我手腕上滑下去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我曾經很愛很愛的眼睛,此刻全是掙扎,全是痛苦,全是猶豫。
「我……我不能丟下爸媽……」他聲音很低,低得像蚊子在哼。
「知道了。」
我轉身,下樓。
樓道里很冷,穿堂風刮過來,凍得我一哆嗦。
走出單元門,外面天光大亮。地上鋪著一層紅色的鞭炮屑,空氣里都是硝煙的味道。幾個小孩子穿著新衣服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手裡拿著紅包,笑得很開心。
我站在門口,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。
手機響了,是程明。
我掛斷。
他又發微信:「晚晚,回來吧,我跟我爸說好了,今天破例讓你上桌……」
我關掉手機。
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。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,只有便利店和快餐店還開著。街上人很少,偶爾有幾個拜年的人,拎著禮品盒匆匆走過。
我走進一家麥當勞,裡面空蕩蕩的,只有兩個值班的服務員。
「新年好,吃點什麼?」
「隨便,能吃飽就行。」
我端著托盤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漢堡是冷的,薯條是軟的,可樂里的冰塊化得差不多了,喝起來沒滋沒味。
手機又震動,這次是媽媽。
「晚晚,新年快樂!在婆家怎麼樣?吃早飯了嗎?」
我喉嚨一緊,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「吃了,」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,「吃的餃子。」
「那就好。程明和他爸媽對你好吧?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好就行。記得給長輩拜年,多說吉祥話。我和你爸一會兒也去你奶奶家,你大伯他們都在……」
媽媽絮絮叨叨說了很多,家長里短,親戚八卦。我安靜聽著,時不時「嗯」一聲。
掛了電話,我盯著漢堡看了很久,然後大口大口地吃。
一定要吃完。
不能浪費。
吃完,我去了最近的商場。大年初一,商場裡人很多,都是全家出動,看電影的,吃飯的,逛店的。
我買了張電影票,隨便選了部喜劇。
影廳里坐滿了人,笑聲一陣接一陣。我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螢幕,卻什麼也看不進去。
手機螢幕亮了又滅,滅了又亮。
程明打了十七個電話,發了二十多條微信。
最後一條是:「晚晚,你在哪兒?我去找你。」
我沒回。
電影散場,下午三點。
我走出商場,陽光很好,刺得眼睛疼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了。
「喂,是蘇晚蘇總監嗎?」是個陌生的男聲,很溫和,帶著笑意。
「我是,您是哪位?」
「我是周景深,『雲錦軒』的。除夕那單是您訂的吧?配送員說您一個人在家吃,我就想打電話問候一下,菜還合口味嗎?」
我愣了下。
「合口味,」我說,「謝謝。」
「那就好。是這樣的,我們開年有個新項目,想找家廣告公司合作。朋友推薦了您,說您是業內頂尖的。不知道年後方不方便,請您來我們店裡坐坐,嘗嘗新菜,順便聊聊?」
我握著手機,站在人來人往的商場門口。
陽光照在身上,有點暖。
「方便,」我說,「隨時都可以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初七上班後,我讓秘書跟您約時間。對了,新年快樂。」
「新年快樂。」
掛了電話,我站了一會兒,然後打開手機,給程明回了條微信:
「晚上我回我媽家住幾天。」
發完,關機。
打車回娘家。
媽媽開門時,一臉驚訝。
「晚晚?你怎麼回來了?程明呢?」
「他有點事。」我擠進門,脫鞋,「媽,我睏了,想睡會兒。」
「哎你這孩子,大年初一回來睡覺……」媽媽念叨著,但還是給我拿了拖鞋,「吃飯了嗎?我給你熱點菜?」
「吃過了。」
我鑽進自己以前的房間。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,書架上擺著中學時的課本,床頭放著毛絨玩具。
我撲在床上,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有陽光的味道,媽媽肯定剛曬過。
眼睛很酸,但我沒哭。
哭有什麼用。
哭能讓公公改變想法嗎?哭能讓程明硬氣起來嗎?哭能讓我不用在廚房吃飯嗎?
不能。
那就不哭。
*
我在娘家住了三天。
程明每天都打電話,發微信,語氣從最初的焦急,到後來的無奈,再到最後的疲憊。
「晚晚,回來吧,爸媽都念叨你呢。」
「親戚們來拜年,問起你,我都不好意思說。」
「我爸這兩天血壓有點高,你回來看看他,給他個台階下。」
我沒回。
初四那天,媽媽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晚晚,你跟程明吵架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回去?」
「想在家多住幾天。」
媽媽坐在我床邊,看著我。她的目光很柔和,帶著擔憂。
「晚晚,媽是過來人。」她輕輕拍著我的手,「夫妻之間,沒有不吵架的。可吵架歸吵架,日子還得過。程明那孩子,媽看著長大的,老實,孝順,對你也不錯。就是……就是有點聽他爸的話。可這也不是什麼大毛病,孝順是好事。」
我沒說話。
「他爸是老思想,媽知道。」媽媽嘆了口氣,「可人都六十了,一輩子的觀念,改不了。你跟他硬碰硬,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。聽媽的,低個頭,服個軟,這事就過去了。啊?」
「媽,」我看著天花板,「如果爸讓您在廚房吃飯,您願意嗎?」
媽媽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」
「您也不願意,對吧?」我轉過頭看她,「那為什麼我要願意?」
「那不一樣……」媽媽避開我的目光,「我跟你爸那會兒,家裡條件不好,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,哪還分什麼桌上桌下……」
「現在條件好了,」我說,「我有工作,能賺錢,不比程明賺得少。我為什麼要受這個委屈?」
媽媽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許久,她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晚晚,媽知道你有本事。可這過日子啊,不是誰賺得多誰就有理。你是程家的媳婦,就得守程家的規矩。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麼?」
「除非你不當這個媳婦了。」
她說得很輕,但我聽清了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只有窗外的風聲,和遠處隱約的鞭炮聲。
「媽,」我問,「如果我真不想當了,您支持我嗎?」
媽媽的眼圈紅了。
她握著我的手,握得很緊。
「傻孩子,」她聲音哽咽,「媽就你一個女兒。媽只希望你過得好。你要是過得好,怎麼都行。你要是過得不好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但我知道。
我反握住她的手。
「媽,我會過好的。」
「一定。」
*
初五,破五。
按照習俗,這天要包餃子,趕窮神。
我回了婆家。
不是程明勸的,是婆婆打電話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「晚晚啊,你回來吧……你爸這兩天血壓一直下不去,昨天還頭暈……我知道你委屈,媽給你道歉,行嗎?你回來,咱們一家人好好過個年……」
我拿著手機,沉默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
我回去,不是屈服。
是想看看,這個家,還能不能救。
到家時,是下午。
公公坐在沙發上,臉色確實不太好,嘴唇有點發紫。茶几上放著血壓計,還有幾盒藥。
程明看見我,眼睛一亮,想過來,又看了看他爸,沒敢動。
「爸,」我叫了一聲,「我回來了。」
公公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沒看我。
婆婆趕緊打圓場: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晚晚,快來,媽和了點面,咱們包餃子。今天破五,得吃餃子。」
我放下包,去洗手。
廚房裡,婆婆已經把面和好了,餡也調好了,豬肉白菜的。
「晚晚,你擀皮,我包。」婆婆遞給我擀麵杖,小聲說,「你爸今天心情好點了,你一會兒說兩句軟話,這事就算過去了,啊?」
我沒應,接過擀麵杖。
廚房的小摺疊桌還支在那裡,上面的油漬已經擦乾淨了,但桌腿有點歪,是去年程明喝多了撞的。
我看著那張桌子,看了很久。
然後開始擀皮。
一個,兩個,三個。
麵皮圓圓地攤在案板上,像一個個小小的月亮。
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,是相聲,演員抖了個包袱,觀眾哈哈大笑。
公公也笑了兩聲,笑聲很乾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