餃子包到一半,門鈴響了。
是表叔一家來拜年。
表叔,表嬸,還有他們十歲的兒子小峰。
「哎喲,正包餃子呢?」表嬸一進門就笑,「玉芳啊,你這手藝還是這麼好,老遠就聞見香味了。」
婆婆笑著迎出去:「快進來坐。小明,倒茶。」
程明趕緊去倒水。
表叔換了鞋進來,看見我,愣了一下:「晚晚也在啊?前幾天來拜年沒見著你,還以為你回娘家了呢。」
「前兩天有事。」我笑了笑,手上沒停。
「晚晚現在可是大忙人,」表嬸換了拖鞋進來,站在廚房門口看我擀皮,「聽說升總監了?真厲害。不像我們家那個,在公司乾了十年,還是個小組長。」
她說的「那個」,是她丈夫,在一邊憨厚地笑。
「運氣好。」我說。
「什麼運氣,是本事。」表嬸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「晚晚啊,不是表嬸說你,這女人啊,再有本事,也得顧家。你看你,大過年的還讓婆婆做飯,自己也不說幫把手……」
我動作頓了一下。
婆婆趕緊說:「晚晚幫了,這不正擀皮呢嗎。」
「擀皮算什麼幫忙,」表嬸撇撇嘴,「正經媳婦,那得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。像我們家兒媳婦,每年過年,年夜飯都是她張羅,我就坐著等吃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」表叔打斷她,「就你話多。晚晚,別聽你表嬸的,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。」
表嬸被說了,有點不高興,扭著身子去客廳了。
客廳里,公公和表叔聊上了。
「老程啊,你這氣色可不大好,怎麼了這是?」
「別提了,」公公聲音很大,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,「讓不省心的給氣的。大年三十,點了桌外賣,在臥室里吃。我說兩句,還跟我頂嘴。現在的年輕人啊,不得了了,眼裡根本沒長輩。」
表叔乾笑兩聲:「孩子還小,不懂事,慢慢教。」
「還小?二十八了!我二十八那會兒,孩子都兩個了!她可好,結婚三年,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,整天就知道往外跑,賺那點錢,都不知道孝敬長輩……」
我手裡的擀麵杖,停住了。
婆婆趕緊拉我衣袖,小聲說:「晚晚,別往心裡去,你爸他就那樣……」
我沒說話,繼續擀皮。
但手在抖。
擀出來的皮,一邊厚一邊薄。
「要我說啊,」表嬸的聲音插進來,「這女人啊,賺再多錢也沒用。最重要的,是得知道自己的本分。什麼是本分?相夫教子,孝順公婆。你看我們家兒媳婦,雖然工資不高,可懂事啊,每年給我買金鐲子,金項鍊……」
「你那媳婦,」公公哼了一聲,「去年不是還跟你吵架,說要搬出去住嗎?」
表嬸的笑臉僵了一下:「那……那不是過去的事了嗎。後來我說了,要搬可以,孩子留下。她就不敢了。」
「這就對了!」公公一拍大腿,「女人,就不能慣著!你越慣,她越蹬鼻子上臉!得立規矩!」
表叔乾咳兩聲,轉移話題:「小明啊,最近工作怎麼樣?」
程明的聲音悶悶的:「還行。」
「什麼叫還行?我告訴你,男人,得在事業上有拼勁。你看你爸,當年在廠里,那可是技術骨幹……」
他們聊開了。
從工作,聊到房價,聊到國家大事,聊到美國大選。
我和婆婆在廚房,安靜地包餃子。
一個,兩個,三個。
餃子整整齊齊擺在蓋簾上,像一排排小元寶。
「晚晚,」婆婆忽然小聲說,「你爸的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他就是好面子,在外人面前,得端著。」
我沒說話。
「其實他心裡明白,你能幹,賺得多。可他就是……就是拉不下臉來承認。」婆婆包餃子的手有點抖,「他是老思想,覺得女人再能幹,那也是別人家的。兒子才是自己的。你別跟他一般見識。」
「媽,」我看著她的側臉,那張臉上布滿皺紋,寫滿了歲月的順從,「您這輩子,委屈嗎?」
婆婆的手停住了。
她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餃子皮,看了很久。
「委屈什麼,」她聲音很輕,輕得像嘆息,「女人不都這樣過來的嗎。」
餃子下鍋了。
水滾開,白胖胖的餃子在鍋里翻滾。
婆婆撈出來,先盛了一大碗,放在托盤上,又配上醋和蒜泥。
「小明,端給你爸和表叔他們。」
程明過來端走了。
然後婆婆盛了兩小碗,放在廚房的小摺疊桌上。
「晚晚,咱們也吃吧。」
我看著那兩碗餃子,又看了看客廳。
大圓桌上,擺著四個菜:涼拌黃瓜,醬牛肉,炒花生米,還有一盤中午的剩菜。公公、表叔、程明、小峰,四個人坐得滿滿當當。表嬸坐在旁邊的沙發上,面前也放著個小凳子,上面擺著碗。
她沒有上桌。
但她在沙發上,有凳子。
而我,在廚房,只有那個一平米的小摺疊桌。
「媽,」我問,「表嬸也不能上桌嗎?」
婆婆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客廳,壓低聲音:「你表叔家也這樣。女人不上桌,這是老程家的規矩,你表叔家也這樣。」
原來如此。
原來不只是我們家。
原來這個規矩,這個「女人不能上桌」的規矩,還在這麼多家庭里,堂而皇之地存在著。
「晚晚,」婆婆把筷子遞給我,「快吃吧,一會兒涼了。」
我接過筷子,坐下。
夾起一個餃子,咬了一口。
白菜有點老,肉有點柴,鹽放少了,沒什麼味道。
「好吃嗎?」婆婆期待地看著我。
我咽下去,點點頭。
「好吃。」
婆婆笑了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。
「好吃就多吃點。鍋里還有。」
我低著頭,一口一口地吃。
餃子很燙,燙得我舌尖發麻。
燙得我眼睛發熱。
客廳里,表叔在講笑話,一桌男人哈哈大笑。
表嬸坐在沙發上,安靜地吃餃子,時不時給小峰夾菜。
婆婆坐在我對面,小口小口地吃著,吃得很快,像是怕耽誤了什麼。
我吃得很慢。
慢到餃子涼了,皮硬了,餡結塊了。
「我吃飽了。」我放下碗。
「就吃這麼點?」婆婆看著我還剩大半碗的餃子,「再吃點,鍋里還有……」
「真飽了。」
我起身,去洗碗。
水很冷,凍得手發紅。
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,一陣高過一陣。
我洗著碗,聽著那些笑聲。
忽然明白了。
我不是在和公公一個人對抗。
我是在和某種東西對抗。
某種根深蒂固的,綿延了千百年的,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東西。
它叫規矩。
它叫傳統。
它叫「女人就該這樣」。
*
初七,上班。
回到公司,一切都熟悉又陌生。
格子間,電腦,咖啡機,印表機嗡嗡作響的聲音。
同事互相拜年,發紅包,交換從老家帶來的特產。
「晚晚,新年快樂!喲,臉色怎麼這麼差?沒休息好?」
「還行。」我笑了笑,接過同事遞來的糖果,「謝謝。」
坐到工位上,打開電腦,郵箱裡塞滿了未讀郵件。
我深吸一口氣,開始工作。
十點左右,手機震動,是個陌生號碼。
「蘇總監您好,我是周景深的秘書,姓李。周總想約您今天中午在雲錦軒見面,不知道您方便嗎?」
我看了一眼日程表,中午原本約了同事吃飯。
「方便,」我說,「幾點?」
「十二點,地點在雲錦軒頂樓包廂。周總說,請您務必賞光。」
掛了電話,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電腦螢幕。
螢幕上是新項目的策劃案,才寫了個開頭。
周景深。
雲錦軒的少東家。
除夕那單外賣,是他親自打電話來回訪的。
現在,又要請我吃飯。
我點開雲錦軒的官網。高端餐飲集團,旗下有十二家分店,人均消費從八百到三千不等。主打「新中式美學」,客戶群是城市新貴。
這樣的人,為什麼要找我?
一個廣告公司的小總監。
我合上電腦。
不管為什麼,去看看就知道了。
中午十一點五十,我準時出現在雲錦軒門口。
這是家位於CBD核心區的高檔餐廳,門面很低調,只掛著一塊黑色牌匾,上面用金粉寫著「雲錦軒」三個字。
推門進去,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微笑鞠躬。
「請問有預約嗎?」
「蘇晚,周總約的。」
「蘇小姐這邊請。」
她領著我穿過大堂。大堂里是中式園林風格,小橋流水,竹影婆娑。客人不多,但個個衣著光鮮,低聲交談。
電梯直達頂樓。
頂樓只有一間包廂,門開著,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,背對著我。
「周總,蘇小姐到了。」
男人轉過身。
三十五六歲的樣子,穿著深灰色西裝,沒打領帶,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。眉眼很溫和,但眼神很銳利,是那種長期處於上位者的銳利。
「蘇總監,」他走過來,伸出手,「幸會。我是周景深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