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湯放在桌子中央。
轉身要走時,他叫住我。
「蘇晚。」
我停下腳步。
「聽說,你不想買祭祖的東西?」他這才抬起眼,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盯著我,「覺得我這個老頭子事多?」
程明在桌子下輕輕踢我的腳,眼神示意我服軟。
「爸,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,「我昨天加班,確實沒時間。程明不是買了嗎?」
「他買是他的事,我讓你買是你的事!」公公的聲音陡然提高,「怎麼,現在翅膀硬了,我這個公公使喚不動你了?」
「老程,」婆婆從廚房探出頭,陪著笑,「大過年的,少說兩句。晚晚工作忙,理解一下……」
「工作忙?誰工作不忙?」公公一拍桌子,「我當年在廠里上班,除夕還得上半天工呢!下班不一樣趕回來祭祖做飯?怎麼到她這兒就這麼金貴了?」
程明站起來打圓場:「爸,晚晚她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「那你問她是什麼意思!」公公指著我,「從進這個門,喊過人沒有?笑過沒有?拉著個臉給誰看呢?我欠你的?」
我站在那裡,手在身側握成拳。
指甲掐進掌心,很疼。
但比不上心裡的疼。
「爸,」我一字一句地說,「我喊您了,進門就喊了。您在看電視,沒應。我笑了,您沒看。至於臉,我天生就長這樣,您要是看不慣,我可以走。」
整個客廳都安靜了。
電視里的戲曲還在咿咿呀呀地唱,但沒人聽了。
婆婆從廚房衝出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:「晚晚!怎麼跟你爸說話呢!」
程明的臉都白了:「晚晚!快給爸道歉!」
公公的臉色從紅變青,又從青變紫。
他死死瞪著我,胸口起伏。
我以為他會摔東西,會罵人,會讓我滾。
但他沒有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冷,帶著嘲諷。
「行,有本事。」他重新坐回椅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「有本事的人,脾氣都大。我不跟你計較。但是蘇晚,我告訴你,只要你還姓程,還是我程家的媳婦,這個家的規矩,你就得守!」
他重重放下茶杯。
「年夜飯,女人不能上桌!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!你媽守了三十多年,你奶奶守了六十多年!怎麼,到你這兒,就守不了了?就你特殊?就你金貴?!」
廚房裡的水燒開了,壺嘴發出尖銳的鳴叫。
婆婆趕緊跑回去關火。
程明走過來拉我:「晚晚,咱們去廚房幫忙……」
我甩開他的手。
轉身,走向廚房。
不,不是廚房。
是次臥。
我和程明偶爾回來住時睡的房間。
「你去哪兒?」公公在背後喊。
我沒回頭,走進房間,關上門。
鎖舌扣上的聲音,清脆又決絕。
門外傳來公公的怒罵聲,婆婆的勸解聲,程明的懇求聲。
我靠在門板上,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拿出手機,螢幕亮起。
五點五十五分。
還有五分鐘。
門外,公公在吼:「程明!你去把你媳婦叫出來!像什麼樣子!年夜飯躲屋裡,讓祖宗怎麼看!」
程明在敲門:「晚晚,開門,咱們好好說……」
我沒開。
五點五十八分。
手機響了,是陌生號碼。
「您好,蘇女士嗎?我是雲錦軒的配送員,已經到您小區門口了。保安不讓進,您方便下來取一下嗎?」
「我下來。」
我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衣服,打開門。
門外,三個人都愣住了。
公公坐在主位,臉色鐵青。婆婆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還拿著鍋鏟。程明站在臥室門口,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。
「你去哪兒?」公公問。
「取外賣。」我說。
「外賣?」他像聽到什麼笑話,「年夜飯吃外賣?蘇晚,你可真行!」
我沒理他,換鞋,開門,下樓。
雪還在下,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
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,穿著制服的外賣員站在車旁,手裡提著精緻的保溫箱。
「蘇女士?」他確認了我的身份,然後打開保溫箱,裡面是分裝好的餐盒,還有保溫袋、加熱包、餐具包,一應俱全。
「需要幫您送上樓嗎?」
「不用,謝謝。」
我接過保溫箱,不沉,但很有分量。
轉身回樓時,聽見外賣員在背後小聲說:「新年快樂。」
「新年快樂。」
我低聲回了一句。
上樓,開門。
客廳里,主桌已經擺滿了菜。八菜一湯,熱氣騰騰。公公坐在主位,程明坐在他旁邊,婆婆站在桌邊,正在盛飯。
「回來了?」公公斜眼看我,「點的什麼?麻辣燙?還是炸雞?」
我把保溫箱放在茶几上,打開。
一層一層,取出餐盒。
黃燜佛跳牆,裝在精緻的紫砂盅里,蓋子一打開,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。
清蒸東星斑,魚身完整,上面鋪著蔥絲薑絲,淋著熱油。
芝士焗龍蝦,金黃誘人,拉絲綿長。
黑松露烤鴨,片得薄薄的,配著荷葉餅和醬料。
雪花牛肉粒,鮑魚撈飯,上湯娃娃菜,燕窩燉雪梨。
最後是一瓶無酒精起泡酒,兩隻高腳杯。
我把這些一樣樣擺在小茶几上。茶几不大,擺得滿滿當當。
然後我坐下,打開餐具包。骨瓷盤子,銀質刀叉,絲綢餐巾。
「你……」公公站起來,盯著我這邊,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吃年夜飯。」我給自己倒了杯起泡酒,氣泡細細密密地升起。
「你要在客廳吃?」
「不,」我指了指次臥,「我在臥室吃。您不是說,女人不能上桌嗎?那我就不上桌。我自己吃自己的。」
婆婆手裡的飯碗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碎了。
程明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公公的臉色,從紅到白,從白到青,最後變成豬肝色。
「蘇晚!」他怒吼,「你故意的是不是?!故意點這麼貴的,故意氣我是不是?!」
「貴嗎?」我切了塊牛肉放進嘴裡,肉質鮮嫩,汁水飽滿,「人均一千五,還行。畢竟我今年獎金還可以,吃得起。」
「你——」公公指著我的手在發抖。
程明終於反應過來,衝過來拉我:「晚晚!你幹什麼!快把這些收了!跟爸道歉!」
「我為什麼要道歉?」我看著他,「爸定的規矩,女人不能上桌。我遵守規矩,在臥室吃,有什麼錯?」
「可你……」
「還是說,」我打斷他,「爸的規矩其實是,女人不能吃好的,只能吃剩的?」
「你放屁!」公公徹底爆發了,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,被婆婆死死抱住。
「老程!老程別動氣!大過年的!晚晚!你快別說了!」
我看著這一屋子的雞飛狗跳,忽然覺得很荒謬。
我拿起高腳杯,抿了一口起泡酒。果香清新,氣泡在舌尖炸開。
「程明,」我喊他。
他轉過頭,眼睛赤紅。
「來,」我拍了拍身邊的沙發,「坐下一起吃。這麼多,我一個人吃不完。」
他站著沒動。
「程明!」公公吼他,「你敢過去試試!」
程明看看我,又看看他爸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就在這時,窗外忽然炸開一朵煙花。
緊接著,第二朵,第三朵。
噼里啪啦,此起彼伏。
除夕夜的煙花表演開始了。
漫天的火光,絢爛地綻放在夜空中,把整個客廳映得五彩斑斕。
我在絢爛的光影里,切下一塊龍蝦肉。
芝士的濃香,龍蝦的鮮甜,在口腔里融化。
「對了,」我抬起頭,看著臉色鐵青的公公,笑了笑。
「爸,您要嘗嘗嗎?這佛跳牆,據說是用三天三夜熬的高湯做的。」
他死死瞪著我,胸口劇烈起伏,像是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。
婆婆哭著拍他的背:「老程你彆氣,彆氣,身體要緊……」
程明還站在那裡,像一尊雕塑。
煙花還在放。
一朵接一朵。
照亮了他的臉,也照亮了我面前的這桌盛宴。
也照亮了主桌上,那八道逐漸變涼的,家常菜。
我端起酒杯,對著窗外的漫天火光,輕輕舉了舉。
新年快樂,蘇晚。
我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那天晚上的年夜飯,最後誰也沒吃好。
公公程建國在我端出第三道菜時,終於徹底爆發。他摔了筷子,那兩根用了十幾年的木筷子砸在地磚上,發出一聲脆響,然後滾到茶几底下,被龍蝦殼的醬汁沾得油膩膩的。
「這飯沒法吃了!」他吼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,「女人上桌,家門不幸!老祖宗的規矩都不要了,這年還過個屁!」
婆婆劉玉芳哭著去拉他,被他一把甩開。
程明站在我和他爸之間,嘴唇哆嗦著,看看這邊,又看看那邊,最後擠出一句:「爸,您別生氣……晚晚,你快給爸道個歉……」
我沒說話,夾了塊鮑魚放進嘴裡。
軟糯,彈牙,濃稠的醬汁包裹著味蕾。
真好吃。
原來一千五一人的飯,是這個味道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