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他頹然坐回沙發。
「算了,我不跟你吵。」他重新拿起遊戲手柄,「你要不願意,我去買。行了吧?」
遊戲音樂又響起來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電視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。
那天晚上,我們背對背躺著。
誰也沒說話。
臘月二十八,公司最後一天班。
下午三點,我收到程明的微信:「爸又打電話催了,說祭祖的東西必須媳婦準備,這樣祖宗才認。晚晚,你就當為了我,去買一下,行嗎?」
我看著那條消息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睛有點酸。
我打開外賣軟體,點進那家收藏了很久的餐廳——「雲錦軒·私宴」。人均消費1500元起,評分4.9,評論里都是「服務天花板」「菜品驚艷」。
選了除夕夜當天,下午六點配送。
菜品勾選了:黃燜佛跳牆、清蒸東星斑、芝士焗龍蝦、黑松露烤鴨、雪花牛肉粒、上湯娃娃菜、鮑魚撈飯,還有一份燕窩燉雪梨。
總價:5988元。
付款時,系統提示:您確定要支付嗎?
我點了確定。
手機銀行發來扣款簡訊,餘額還剩三十五萬七千四百二十二塊六毛三。
關上手機,我繼續做年終彙報的PPT。
窗外飄起了細碎的雪花,辦公室里空調開得很足,可我還是覺得冷。
臘月二十九,我請了半天假。
沒去買祭祖的東西,而是去了趟律師事務所。諮詢了關於婚前財產、婚後共同財產、以及分居協議的事宜。
律師是個幹練的中年女人,聽我講完,推了推眼鏡。
「蘇小姐,你的情況其實很清楚。你的收入遠高於丈夫,如果離婚,在財產分割上可能會吃虧——因為法院會考慮照顧弱勢一方。」
「我不在乎錢,」我說,「我在乎的是,我還能不能做個人。」
律師看了我一會兒,點點頭。
「分居協議可以幫你爭取時間。但我的建議是,先嘗試溝通。如果溝通無效……」
「如果無效呢?」
「那就保護好自己的財產,」律師說,「你的工資卡,你的存款,你的投資收益。這些是你未來的底氣。」
從律師事務所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街上很熱鬧,到處是買年貨的人。一對小情侶手牽手走過,女孩手裡拿著糖葫蘆,男孩笑著給她捂手。
我想起三年前的冬天,程明也是這樣,把我的手揣進他羽絨服口袋。
那時候他說:「晚晚,我會一輩子對你好。」
那時候我相信了。
手機響了,是婆婆。
「晚晚啊,東西買好了嗎?你爸說雞要三斤以上的,魚要活的,肉要三層五花。你明天早點拿過來,我得提前腌上。」
我看著街對面商場巨大的新年廣告牌,上面寫著:團圓是福。
「媽,」我說,「我明天加班,可能趕不上準備祭祖了。要不讓程明去買吧?」
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我聽見公公的聲音,應該是搶過了電話,又凶又沖:
「蘇晚!你什麼意思?讓你辦點事推三阻四的!哪個女人家除夕前不加班的?就你忙?我告訴你,明天下午五點前,東西必須送到!否則這年你也別過了!」
電話被掛斷了。
忙音嘟嘟地響。
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,雪花落在臉上,冰涼冰涼的。
那天晚上,程明十一點才回家,滿身酒氣。
「陪領導吃飯,」他癱在沙發上,「晚晚,給我倒杯水。」
我沒動。
「程明,祭祖的東西,你去買。」
「我不是說了嗎,我爸要你買……」
「我不買。」我說得斬釘截鐵,「要麼你去買,要麼今年就不祭祖。你自己選。」
他坐起來,醉眼朦朧地看著我。
「你非得這樣嗎?就非要跟我爸對著干?」
「是我跟他對著干,還是他跟我對著干?」我走到他面前,「程明,我是你妻子,不是你家的丫鬟。我有名字,叫蘇晚,不叫『程家媳婦』!」
「可你是程家的媳婦啊!」他也站起來,聲音大得嚇人,「是程家的媳婦,就得守程家的規矩!我爸養我這麼大,供我讀書,給我買房娶媳婦,我就得孝順他!你是我老婆,你就得跟我一起孝順他!這有什麼錯?!」
我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激動而漲紅的臉。
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。
「好,」我點點頭,「我明白了。」
轉身回臥室,關上門。
他在外面砸門:「蘇晚!你給我出來!把話說清楚!」
我沒開。
過了一會兒,砸門聲停了。
我聽見他摔東西的聲音,然後是大門被狠狠關上的巨響。
他走了。
也許是去找他爸媽了,也許是去喝酒了。
不重要了。
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慘白的光。
這一夜,程明沒回來。
我也沒睡。
臘月三十,除夕。
我照常上班,處理完最後一點工作,下午四點離開公司。
打車回公婆家的路上,手機響了。
是程明。
「晚晚,」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疲憊和討好,「昨晚我喝多了,對不起。你別生氣,我已經把祭祖的東西買好了,都送到爸媽家了。你……你直接過來吧,爸媽都在等你。」
「等我幹什麼?」我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,「等我下廚?還是等我伺候?」
「晚晚……」他聲音低下去,「今天過年,咱們好好的,行嗎?就當是為了我。」
我沒說話。
「我在小區門口等你,」他說,「我們一起上去。」
電話掛了。
五點差十分,計程車停在了公婆家小區門口。
這是個老小區,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,牆皮斑駁,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。程明果然等在門口,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灰色羽絨服,手裡拎著個塑料袋。
「給你,」他把袋子遞過來,「路過水果店買的草莓,你不是愛吃嗎?」
我接過來,草莓很新鮮,紅艷艷的,在白色塑料袋裡格外扎眼。
「晚晚,」他拉住我的手,聲音軟下來,「昨天是我不好。你別生氣了,咱們好好過年。等過了年,我一定跟我爸說,明年咱們出去吃,行不行?」
他的手掌很暖,可我的手是冰的。
「走吧,」我沒回答,「別讓爸媽等。」
上樓,敲門。
婆婆開的門,圍著圍裙,手上還沾著麵粉。
「來了?快進來快進來。」她臉上堆著笑,但眼睛躲閃著,不敢看我,「你爸在客廳看電視呢,程明你去陪你爸說話。晚晚,來廚房幫我包餃子。」
又是這樣。
每一次,都是這樣。
我脫下外套,程明接過去掛好,給了我一個懇求的眼神。
我跟著婆婆進了廚房。
廚房很小,最多五平米。灶台上燉著湯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料理台上擺著麵糰、肉餡、擀麵杖。那個熟悉的摺疊小桌已經支起來了,靠在冰箱旁邊。
「今年咱們包韭菜雞蛋和豬肉白菜兩種餡,」婆婆遞給我一件圍裙,「你爸愛吃韭菜的,程明愛吃豬肉的。我弄了兩種皮,圓的包韭菜,月亮形的包豬肉,別弄混了。」
我系上圍裙,洗手,開始擀皮。
婆婆一邊包餃子一邊絮叨:「你爸今天心情不太好,早上跟隔壁老張頭下棋輸了,中午吃飯時還念叨。等會兒吃飯,你多順著他點,別頂嘴。」
我沒應聲。
「晚晚啊,」婆婆壓低聲音,「媽知道你委屈。可咱們做女人的,不都這樣過來的嗎?我嫁過來三十多年,從來都是廚房吃飯。你奶奶在的時候,我連餃子都得等他們吃完了,才能上桌吃幾個剩的。現在好歹能跟你們一起在廚房吃,已經好多了。」
擀麵杖在手裡轉著圈,麵皮一張張成形。
「媽,」我看著手裡的麵糰,「如果有一天,程明也要求他兒媳婦在廚房吃飯,您覺得合適嗎?」
婆婆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沒想過這個。」
「那您想想,」我把擀好的皮推到她面前,「您希望您的孫子,娶一個只能在廚房吃飯的妻子嗎?」
婆婆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客廳里傳來公公的大嗓門:「餃子包好了沒有?這都幾點了?六點準時開飯,祖宗牌位前得先供上!」
「快了快了!」婆婆趕緊應聲,手上動作加快。
五點半,餃子包完了。
婆婆開始炒菜,我打下手。蒜薹炒肉、紅燒帶魚、家常豆腐、涼拌黃瓜、酸辣土豆絲……都是家常菜,沒什麼稀罕的,但分量很足。
主桌的八道菜,廚房的四道菜。
涇渭分明。
「晚晚,把這個湯端出去。」婆婆把一盆紫菜蛋花湯遞給我。
我端著湯走到客廳。
那個大圓桌已經擺好了,八副碗筷,八個酒杯。公公坐在主位,程明坐在他右手邊,左手邊的位置空著——那是給「祖宗」留的。
「放下吧。」公公眼皮都沒抬,盯著電視里的戲曲頻道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