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就問您怎麼樣，說過陣子回來看您。」方明宇說。
方曉梅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又過了兩天。
方明宇在家待得無聊，工作也找不著，心裡越來越焦躁。
這天中午，他正對著電腦發獃，手機又響了。
是方明軒。
「二哥。」
「明宇，你在奶奶家？」方明軒的聲音很急。
「對啊，怎麼了？」
「奶奶……奶奶在家嗎？」
「在啊，剛下課回來，在做飯。」
「那你讓奶奶接電話。」方明軒說。
「什麼事啊這麼急？」
「你先讓奶奶接電話！」
方明宇只好拿著手機，走到廚房。
「奶奶，二哥電話，找您。」
方曉梅正在切菜，手上都是水。
她擦了擦手，接過手機。
「喂。」
「媽！」方明軒的聲音很大，方曉梅把手機拿遠了些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媽，您……您手頭有沒有錢？」方明軒問，聲音裡帶著急切。
「錢？」方曉梅愣了一下。
「對，我這邊……生意出了點問題，資金鍊斷了，急需一筆錢周轉。」方明軒語速很快，「不多，就五萬，您先借我，下個月就還您！」
方曉梅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沒有五萬。」她說。
「那……那您有多少？三萬？兩萬也行！」方明軒說。
「我每個月就幾百塊補助，哪來的幾萬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媽，您別騙我，爸走的時候，不是留了點錢嗎？」方明軒說。
「那是你爸的喪葬費，早用完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……那您這些年就沒攢點？」
「攢什麼？我一個老太太，吃什么喝什麼，不要錢？」
電話那頭，方明軒沉默了。
「媽，您真沒有？」他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真沒有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……行吧，我再想想別的辦法。」方明軒說完，掛了電話。
方曉梅把手機還給方明宇。
繼續切菜。
表情平靜，好像剛才那通要錢的電話，根本沒發生過。
方明宇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奶奶。
心裡忽然很難受。
二哥打電話來，不是問奶奶好不好，不是說要回來看奶奶。
而是要錢。
張口就是五萬。
好像奶奶是個提款機。
「奶奶……」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
「飯快好了，去擺碗筷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哦……好。」
方明宇默默去擺碗筷。
吃飯的時候，他忍不住問：
「奶奶，二哥他……是不是遇到麻煩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他要是真需要錢，我們……」
「我們沒有錢。」方曉梅打斷他，「吃飯。」
方明宇閉上嘴，默默吃飯。
但心裡，像壓了塊石頭。
下午，方明達也打來電話。
不是要錢，是訴苦。
「媽，我在單位……待不下去了。」方明達的聲音很頹廢。
「怎麼了？」方曉梅問。
「領導看我不順眼，同事排擠我，什麼髒活累活都扔給我。」方明達說，「我乾了這麼多年，沒功勞也有苦勞，憑什麼這麼對我？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？」方曉梅問。
「我想辭職，可又不敢。」方明達嘆氣，「這年頭工作不好找，我年紀也不小了，出去能幹什麼？」
「那就忍著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忍？媽，我忍不了！」方明達聲音提高，「您是沒看見他們那副嘴臉，我真想……」
「真想什麼？」方曉梅打斷他，「真想辭職？辭了職，你老婆孩子怎麼辦？房貸車貸怎麼辦？」
方明達不說話了。
「忍著。」方曉梅重複道，「有份工作不容易，別衝動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方明達低聲說。
掛了電話，方曉梅坐在椅子上，發了會兒呆。
然後，起身，去院子裡澆花。
方明宇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。
心裡那股難受，越來越重。
三天後，方明哲回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回來的，帶著劉玉珍。
兩個人提著大包小包，臉上堆著笑。
「媽，我們回來看您了！」
方明哲一進門就喊。
方曉梅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，聞言停下動作。
「哦，回來了。」
語氣還是那樣平。
方明哲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。
「媽，您這是在打拳？真好，鍛鍊身體。」
「嗯。」方曉梅收了勢，擦了擦汗，「進屋坐。」
三人進了堂屋。
方明宇從房間出來，看見大哥大嫂，有點意外。
「大哥，大嫂，你們怎麼來了？」
「回來看奶奶啊。」方明哲笑著說，把手裡的東西放下，「給奶奶帶了點補品，還有水果。」
「來就來，帶什麼東西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應該的，應該的。」劉玉珍笑著，打量了一下堂屋，「媽，家裡收拾得真乾淨。」
「坐吧。」方曉梅說。
幾個人坐下。
氣氛有點尷尬。
「明宇，給大哥大嫂倒水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哦，好。」方明宇去倒水。
「媽，您最近身體怎麼樣？」方明哲問。
「挺好。」
「老年大學上得怎麼樣？」
「挺好。」
「飯菜還合口嗎？要不要請個保姆？」
「不用，我能行。」
一問一答，很客氣，很疏離。
方明哲臉上的笑，越來越掛不住。
劉玉珍在旁邊，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「媽，我這次回來，是想跟您商量個事。」方明哲終於切入正題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是這樣，我公司……出了點問題。」方明哲說，「資金周轉不開，需要一筆錢救急。您看，您能不能……借我點？」
方曉梅抬頭，看著他。
「借多少？」
「不多，就十萬。」方明哲說，「下個月資金到位，我立刻還您！」
「我沒有十萬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媽，您別開玩笑，爸走的時候，肯定留了錢的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留了，用完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您這些年……」
「我這些年，就靠幾百塊補助過日子。」方曉梅打斷他，「你們不是不知道。」
方明哲臉色變了。
「媽，您真不肯幫兒子？」
「不是不肯幫，是沒有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您就是不肯幫！」方明哲聲音提高，「我小時候，您不是最疼我嗎？現在兒子有難，您就這麼看著？」
「我怎麼看著？」方曉梅看著他，「我有十萬，我肯定給你。可我沒有，你讓我怎麼辦？」
「您去借啊！」方明哲脫口而出。
話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方曉梅也愣住了。
堂屋裡，一片死寂。
方明宇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水，目瞪口呆。
劉玉珍趕緊打圓場：
「明哲，你說什麼呢！媽這麼大年紀了，去哪借？」
「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方明哲也意識到說錯話了，趕緊解釋，「媽，我太著急了，口不擇言，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方曉梅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慢慢站起來。
「我累了，回屋歇會兒。」
說完，轉身進了房間。
關上門。
方明哲站在堂屋裡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「大哥，你太過分了。」方明宇忍不住說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急了……」方明哲頹然坐下，抱著頭。
「急了就能說那種話？讓奶奶去借錢？」方明宇聲音也提高了，「奶奶八十歲了，你讓她去哪借？借了拿什麼還？」
「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？」方明哲煩躁地說。
「知道錯有什麼用？話都說出口了！」方明宇說。
「行了，別吵了。」劉玉珍勸道，「明哲也是沒辦法，公司要是倒了，我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。」
「那也不能逼奶奶啊！」方明宇說。
「誰逼她了？就是商量商量。」劉玉珍皺眉，「明宇，你怎麼說話呢？我們大老遠回來看奶奶，你就這態度？」
「你們是回來看奶奶嗎？你們是回來要錢的！」方明宇脫口而出。
「你！」劉玉珍臉色變了。
「我說錯了嗎？」方明宇豁出去了，「二哥前腳打電話要錢，你後腳就來了，張口就是十萬。奶奶是欠你們的還是怎麼著？」
「方明宇！」方明哲猛地站起來，「你再說一遍？」
「我說，你們就是回來要錢的！」方明宇也站起來，「根本就不是真心回來看奶奶！」
「你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
一個聲音打斷他們。
方曉梅從房間走出來，手裡拿著個布包。
她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，打開。
裡面是一疊鈔票。
紅的，綠的，藍的。
最大面額是一百，大部分是二十、十塊。
卷得整整齊齊。
「我就這麼多，三千二百五十八塊。」方曉梅說，聲音很平靜，「你們要，就拿去。」
方明哲看著那疊錢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「媽，我不是要這個……」
「我只有這個。」方曉梅說。
堂屋裡，又安靜下來。
方明哲看著那疊錢，看著奶奶平靜的臉，忽然覺得無地自容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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