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,今年我們都回去。」

方明哲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,帶著點不耐煩的尾音。
他好像在走路,背景里有電梯的叮咚聲。
方曉梅握著那部老年機,手有點抖。
她坐在老屋堂屋的竹椅上,午後的陽光從木格窗斜斜地照進來。
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。
「都……都回來?」方曉梅又問了一遍。
她怕自己聽錯了。
耳朵這兩年是不太好了,有時候會把「回來」聽成「不來」。
「對,都回。」方明哲說,「明軒、明達、明宇,我們四個都回。初一下午就走,公司事多。」
「哦……好,好。」
方曉梅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她掰著手指頭數了數。
四年了。
自從四年前老頭子走了之後,這四個孫子就沒有聚齊過。
總是這個有事,那個忙。
去年過年,只有明達一個人回來,坐了半個小時,吃了碗餃子就走了。
「那就這樣,媽,我開會了。」
方明哲掛了電話。
嘟嘟的忙音響了十幾秒,方曉梅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。
她看著螢幕上那個「老大」的備註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她站起身,慢慢走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。
桌上供著老頭子的遺像。
黑白照片里的老頭子,還是五十多歲的樣子,笑得有點憨。
「聽見沒,老方。」
方曉梅對著照片說話,聲音輕輕的。
「四個小的今年都回來。」
她抬手擦了擦照片框上的灰。
其實昨天才擦過,沒灰。
但她就是忍不住要擦。
「我得好好準備準備。」
方曉梅轉身往廚房走,腳步比剛才快了些。
廚房在院子西頭,是間老瓦房。
灶台還是幾十年前的土灶,但方曉梅用慣了。
她掀開米缸蓋,看了看。
米還有半缸,夠。
又掀開麵缸,麵粉不多了。
「得買面。」
方曉梅自言自語,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個小本子。
本子封皮都磨毛了,裡面用原子筆記得密密麻麻。
她翻到最新一頁,在上頭寫:
臘月廿三:買麵粉二十斤,五花肉十斤,排骨五斤,活雞兩隻……
筆尖頓住了。
方曉梅抬起頭,看著廚房窗戶外頭。
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葉子都掉光了,枝椏光禿禿的。
「明哲愛吃紅燒肉。」
她又低頭寫:
冰糖兩斤,老抽一瓶。
「明軒喜歡吃魚,要清蒸的。」
鮮活鱸魚兩條,生薑半斤,小蔥一把。
「明達不挑,但喜歡喝湯。」
排骨,玉米,蓮藕。
「明宇……明宇愛吃辣的。」
方曉梅想了想,在最後添上:
干辣椒一斤,花椒三兩。
寫完這些,她看著那一長串清單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睛有點濕。
她抬手抹了抹眼角,把本子合上,重新塞回圍裙口袋。
走出廚房,穿過院子。
冬天的風吹過來,有點冷。
方曉梅緊了緊身上的棉襖,那棉襖還是五年前買的,洗得發白。
但暖和。
她推開院門,外頭是村裡的小路。
隔壁王嬸正端著盆水往外潑,看見她,招呼了一聲:
「方奶奶,出門啊?」
「誒,去買點東西。」
方曉梅應著,腳步沒停。
「買啥啊,這都快過年了。」
「孩子們要回來。」方曉梅說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,「四個孫子都回。」
「哎喲,那可太好了!」
王嬸把盆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「您可算盼到了,得好好熱鬧熱鬧。」
「是,是得熱鬧。」
方曉梅點著頭,繼續往前走。
村裡的雜貨店在村口,要走七八分鐘。
路上遇見幾個熟人,她都主動打招呼。
「李大爺,曬太陽呢?」
「張嫂,菜買好啦?」
每個人她都告訴:
「我家四個孫子今年都回來過年。」
好像多說幾遍,這事兒就更真一些。
雜貨店老闆老趙正在門口貼春聯。
看見方曉梅,他踩著凳子回頭:
「方嬸,來啦?要買啥?」
「買的東西多。」
方曉梅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,遞給老趙。
老趙跳下凳子,接過本子看了一眼,眼睛瞪大了。
「這麼多?您這是要辦席啊?」
「孩子們都回來。」方曉梅說,臉上又露出那種笑,「四年沒聚齊了。」
「那是該好好弄弄。」
老趙把本子還給方曉梅,轉身進店裡。
「麵粉二十斤,我給您扛一袋。五花肉十斤……今天沒那麼多,明天我去鎮上進貨,給您留最好的。」
「誒,好,謝謝趙老闆。」
「謝啥。」
老趙從櫃檯底下拿出個計算器,一邊看本子一邊按。
按著按著,他抬起頭:
「方嬸,這一大堆,得小一千了。您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方曉梅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,沒退休金,就靠老頭子在世時攢的那點錢,還有每個月幾百塊的老年補助。
「沒事。」
方曉梅從棉襖內兜里掏出個手帕包。
一層層打開,裡頭是卷得整整齊齊的鈔票。
紅的,綠的,藍的。
最大面額是一百,大部分是二十、十塊。
「我有錢。」她說。
老趙看著她數錢的樣子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沒說話。
他轉身去搬麵粉了。
方曉梅數出八百塊,放在櫃檯上。
又數了數剩下的,還有三百多。
夠了。
買完這些,還能剩點,給孩子們包紅包。
雖然不多,一人兩百,也是個意思。
從雜貨店出來,方曉梅手裡提著一大袋東西。
麵粉老趙說明天給送家裡去,但其他零零碎碎的,她也拎了十幾斤。
走回程的路,比來的時候慢。
袋子勒手。
方曉梅走一段,歇一段。
到村中間那棵大榕樹下時,她實在拎不動了,就把袋子放在石凳上,自己坐下來喘口氣。
榕樹葉子也掉光了,但枝幹粗壯,看著就踏實。
方曉梅抬頭看著天。
天是灰藍色的,雲很薄。
再過七天就過年了。
她想起四年前,老頭子還在的時候。
那年過年,四個孫子倒是都回來了。
可大年初一下午,一個個都說要走。
老頭子坐在堂屋裡,一句話沒說,就抽煙。
一根接一根。
等人全走了,老頭子才說:
「以後別讓他們回來了,路上折騰。」
可第二年,老頭子就沒了。
突發的心梗,送到醫院就沒救過來。
方曉梅記得,老頭子走的那天,是臘月廿八。
四個孫子是回來了,回來奔喪。
喪事辦完,又是急匆匆地走了。
從那以後,就再沒聚齊過。
「唉。」
方曉梅輕輕嘆了口氣,重新拎起袋子。
繼續往家走。
回到家,天已經有點暗了。
她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歸置好。
肉放進院裡的水缸,用石頭壓著蓋,天然冰箱。
乾料放進廚房的柜子,怕返潮。
蔥姜蒜掛在屋檐下,通風。
都弄完,天徹底黑了。
方曉梅打開堂屋的燈,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,昏黃昏黃的。
她給自己下了碗麵條。
清湯,掛麵,臥了個雞蛋,撒了點蔥花。
端著碗坐到八仙桌旁,對著老頭子的照片吃。
「老方,我今天花了八百多。」
她對著照片說。
「買了可多東西。五花肉,排骨,雞,魚……」
筷子在碗里攪了攪。
「孩子們回來,得吃好點。」
照片里的老頭子還是那樣笑著。
方曉梅也笑了笑,低頭吃面。
接下來的幾天,方曉梅忙得腳不沾地。
臘月廿四,她起個大早,把家裡的被子褥子全拆了洗。
四個孫子四個屋,雖然常年沒人住,但每年她都打掃。
今年尤其仔細。
被單洗了曬在院裡,一排排迎風招展。
臘月廿五,她開始做腊味。
買來的五花肉切成條,用鹽、花椒、白酒腌上。
掛在屋檐下,風乾了過年吃。
臘月廿六,她蒸年糕。
糯米粉是自己磨的,紅棗是去年曬的。
一大鍋蒸出來,滿屋子甜香。
臘月廿七,她炸丸子、炸酥肉、炸藕盒。
油鍋里刺啦刺啦響,炸好的金黃色的吃食,碼了整整兩大盆。
臘月廿八,她掃房子。
從堂屋到廚房,從臥室到院子,每個角落都掃得乾乾淨淨。
灰塵揚起,在陽光里飛舞。
臘月廿九,是除夕前一天。
方曉梅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收拾一新的家。
堂屋正中掛上了新的年畫,是個抱鯉魚的胖娃娃。
八仙桌上鋪了新桌布,紅色的,繡著牡丹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