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廚房有剩飯，自己熱熱。」
方明宇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想吃您做的紅燒肉。」他說。
「沒有肉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……那隨便做點什麼都行。」
「自己去做，我累了。」方曉梅說著，閉上眼睛，繼續曬太陽。
方明宇站在院子裡，站了足足一分鐘。
最後，他咬咬牙，轉身進了廚房。
廚房裡乾乾淨淨，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鍋里確實有剩飯，一碗白米飯，還有半盤炒青菜。
方明宇打開冰箱，想找點別的。
冰箱裡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雞蛋，一點蔬菜。
沒有肉，沒有魚，沒有他想像中的那些好吃的。
他愣愣地看著冰箱，然後，默默把剩飯拿出來，倒進鍋里，加了點水，煮成粥。
又煎了個雞蛋。
端到堂屋，坐下，默默吃。
粥很稀，雞蛋有點糊。
但他還是吃完了。
吃完，他走到院子裡。
方曉梅還坐在那裡，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。
「奶奶。」他輕聲叫。
「嗯。」方曉梅應了一聲，沒睜眼。
「我……我工作沒了。」方明宇說，聲音很低。
方曉梅睜開眼睛，看向他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
「公司裁員，我們這批新人全被裁了。」方明宇低著頭，「說是效益不好，養不起這麼多人。」
「哦。」方曉梅點點頭，「那再找。」
「找不著。」方明宇聲音更低了，「找了半個月，一個面試都沒有。房租也快交不起了，所以……所以我想回來住幾天。」
他說完，小心翼翼地看著奶奶。
以前，只要他說要回來住，奶奶肯定高興得不行。
會把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，會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。
但今天，方曉梅只是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方明宇心裡開始發慌。
「奶奶……」
「住幾天？」方曉梅終於開口。
「住……住到找到工作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找到工作，要多久？」
「不……不知道，可能一個月，可能兩個月……」
方曉梅又沉默了。
「奶奶，我會給生活費的。」方明宇趕緊說，「等我找到工作，一定給。」
「生活費不用。」方曉梅搖搖頭，「家裡不缺你一口吃的。」
方明宇眼睛一亮。
「那您是答應了？」
「嗯。」方曉梅站起來，「房間自己收拾，被褥在柜子里。」
說完，她轉身進了堂屋。
方明宇站在原地，愣了半天。
奶奶答應了，但他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高興。
反而有點空落落的。
他搖搖頭，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，快步走進堂屋。
「奶奶，我住哪個屋？」
「還住你上次那間。」方曉梅說，手裡拿著抹布，在擦八仙桌。
「好嘞！」
方明宇興沖沖地跑進房間。
房間還和走的時候一樣，乾乾淨淨。
他從柜子里拿出被褥，鋪好床。
然後往床上一躺。
舒服。
比出租屋那張破床舒服多了。
躺了會兒，他坐起來，掏出手機。
在「相親相愛一家人」的群里發消息：
「我回奶奶家了，工作黃了，回來住幾天。」
消息發出去，半天沒人回。
方明宇等了一會兒，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又躺下。
這一次，睡著了。
一覺睡到傍晚。
醒來時，天已經暗了。
他走出房間，堂屋裡亮著燈。
方曉梅正在吃飯。
一菜一湯，一碗米飯。
菜是中午的豬頭肉，切成薄片，拌了黃瓜。
湯是紫菜蛋花湯，很簡單。
「奶奶，吃飯怎麼不叫我？」方明宇走過去坐下。
「看你睡得香，沒叫你。」方曉梅說，「廚房還有飯，自己盛。」
方明宇去廚房盛了飯，回來坐下。
夾了片豬頭肉，放進嘴裡。
「嗯，好吃。」他說。
方曉梅沒說話，默默吃飯。
「奶奶，您怎麼吃這麼少？」方明宇注意到，奶奶只吃了小半碗飯。
「不餓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也不能吃這麼少，對身體不好。」方明宇說著，給她夾了塊肉，「您多吃點。」
方曉梅看著碗里的肉，沒動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她說。
方明宇訕訕地收回筷子。
這頓飯，吃得很安靜。
只有咀嚼聲，碗筷碰撞聲。
吃完，方曉梅收拾碗筷。
「奶奶，我洗吧。」方明宇搶著要洗。
「不用，你看電視去。」方曉梅端著碗進了廚房。
方明宇站在堂屋裡，站了會兒，打開電視。
隨便找了個台，看著。
但什麼也沒看進去。
他總覺得，哪裡不對勁。
奶奶對他，好像不一樣了。
不是不好，但就是不一樣了。
以前那種熱乎勁兒，沒了。
現在冷冷的，淡淡的。
像對待一個客人。
方明宇心裡有點不舒服，但又說不出來。
只能安慰自己：
奶奶年紀大了，可能就這樣。
晚上，方曉梅早早回了房間。
方明宇一個人坐在堂屋看電視，看到十一點，也回房睡了。
第二天，方曉梅照常早起。
做飯，吃飯，然後收拾東西，準備去老年大學。
「奶奶，您去哪？」方明宇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。
「上課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上課？上什麼課？」
「老年大學，學寫字畫畫。」方曉梅背上布包。
「我送您去吧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不用，有公交。」方曉梅說著，走出堂屋。
「那……那我中午吃什麼？」方明宇問。
「廚房有米有菜，自己做。」方曉梅頭也不回。
「我……我不會做啊。」方明宇說。
方曉梅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會就學。」
說完，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。
方明宇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，更重了。
他在家待了一天。
中午，自己煮了碗麵條，煮糊了，勉強吃了。
下午，無聊，刷手機，投簡歷。
投了十幾份，一個回復都沒有。
傍晚，方曉梅回來了。
手裡提著菜。
「奶奶，您回來啦。」方明宇迎上去。
「嗯。」方曉梅應了一聲，進廚房。
「我幫您。」方明宇跟進去。
「不用，你去歇著。」方曉梅開始洗菜。
「我閒著也是閒著，幫您打打下手。」方明宇說。
方曉梅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晚飯，方曉梅做了兩個菜。
青椒炒肉，西紅柿雞蛋湯。
很簡單，但方明宇吃得很香。
「奶奶，還是您做的菜好吃。」他邊吃邊說。
方曉梅沒接話。
吃完飯，方明宇搶著洗碗。
這次，方曉梅沒攔著。
洗了碗，方明宇坐在堂屋，陪奶奶看電視。
「奶奶，老年大學有意思嗎？」他找話題。
「還行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都學什麼啊？」
「寫字，畫畫，打拳。」
「那您學會了嗎？」
「剛開始學。」
「哦……」方明宇撓撓頭，「奶奶，您怎麼想起去上老年大學了？」
「閒著也是閒著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也是，有點事做挺好。」方明宇說，「總比一個人在家悶著強。」
方曉梅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方明宇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。
奶奶一個人在家悶著，是因為誰？
還不是因為他們這些孫子，都不回來。
他趕緊轉移話題。
「奶奶，我哥他們……最近給您打電話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哦……可能都忙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嗯，都忙。」方曉梅點頭。
語氣還是那樣平，聽不出情緒。
方明宇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。
只好繼續看電視。
看了會兒，他手機響了。
是方明哲。
「大哥。」他接起電話。
「明宇，你真回奶奶家了？」方明哲的聲音傳來，帶著點疲憊。
「對啊，工作沒了，回來住幾天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奶奶……奶奶怎麼樣？」
「挺好，去上老年大學了，可潮了。」方明宇笑著說。
「老年大學？」方明哲愣了一下。
「對啊，學寫字畫畫，還打太極拳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奶奶……沒說什麼吧？」
「說什麼？」方明宇沒明白。
「就是……就是對我們有什麼意見？」方明哲問。
「沒有啊，奶奶挺好的。」方明宇說，「就是話少了點，可能年紀大了都這樣。」
「哦……」方明哲似乎鬆了口氣，「那你好好陪陪奶奶，我這邊……有點事，過陣子再回去看她。」
「什麼事啊大哥？聽著你聲音不太對。」方明宇問。
「沒事，公司的事，掛了。」
電話掛了。
方明宇拿著手機，皺了皺眉。
他總覺得，大哥那邊有事。
但具體什麼事，大哥不說，他也不好問。
「你大哥？」方曉梅忽然開口。
「啊？嗯，大哥打的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說什麼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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