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,他轉身,衝出了堂屋。
「明哲!」劉玉珍喊了一聲,趕緊追出去。
方明宇站在原地,看著奶奶,又看看桌上的錢,心裡像針扎一樣。
「奶奶……」他聲音哽咽。
「把錢收起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奶奶,對不起……」方明宇眼淚掉下來,「對不起……」
「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?」方曉梅看著他。
「我……我以前也不懂事,總惹您生氣……」方明宇哭得更凶了。
「都過去了。」方曉梅拍拍他的肩,「去洗把臉,像什麼樣子。」
方明宇抹了把臉,去洗臉了。
方曉梅站在堂屋裡,看著桌上的錢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把錢重新包好,收起來。
放回房間。
那天晚上,方明哲和劉玉珍沒走,住下了。
但氣氛很尷尬。
晚飯時,沒人說話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。
吃完飯,方明哲主動去洗碗。
洗了碗,他走到方曉梅房間門口,猶豫了很久,敲了敲門。
「媽,我能進來嗎?」
「進。」
方明哲推門進去。
方曉梅正坐在床上,戴著老花鏡,看一本字帖。
「媽,今天……對不起。」方明哲低聲說。
方曉梅沒抬頭,繼續看字帖。
「我公司……確實遇到困難了。」方明哲在床邊坐下,「如果再籌不到錢,可能就……就破產了。」
「破產了會怎麼樣?」方曉梅問。
「破產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」方明哲聲音發澀,「房子,車,存款,都沒了。還會欠一屁股債。」
「哦。」方曉梅點點頭。
「媽,您就……一點都不擔心我?」方明哲問。
「我擔心,有用嗎?」方曉梅終於抬起頭,看著他。
方明哲愣住了。
「我八十歲了,沒本事,沒錢,幫不了你。」方曉梅說,「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照顧好,不給你們添麻煩。」
「媽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。」方曉梅搖搖頭,「但明哲,你得明白,媽老了,管不了你們了。你們的路,得自己走。」
方明哲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,滿是皺紋的臉,心裡一陣酸楚。
「媽,我……我知道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去吧,早點睡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哲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媽,我明天一早就走,公司還有事。」
「嗯,路上慢點。」
「您……您保重身體。」
「知道。」
方明哲走了,輕輕帶上門。
方曉梅坐在床上,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眼睛。
然後,關燈,躺下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一早,方明哲和劉玉珍真的走了。
方明宇送他們到院門口。
「大哥,你真沒辦法了?」他問。
「能有什麼辦法?走一步看一步吧。」方明哲苦笑。
「那……那你自己多保重。」
「嗯,你在家,好好陪奶奶。」方明哲拍拍他的肩,「別再惹奶奶生氣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明宇點頭。
方明哲和劉玉珍上車,走了。
方明宇站在院門口,看著車遠去,心裡沉甸甸的。
他回到堂屋,方曉梅正在吃早飯。
「奶奶,大哥他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方曉梅應了一聲。
「奶奶,大哥他……不會真破產吧?」方明宇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要是真破產了怎麼辦?」
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。」方曉梅放下筷子,「吃飯。」
方明宇閉上嘴,默默吃飯。
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
方明宇繼續找工作,繼續陪奶奶。
方曉梅繼續上老年大學,繼續過自己的日子。
但方明宇能感覺到,奶奶心裡,有一道牆。
一道看不見,但實實在在存在的牆。
把他,把哥哥們,都隔在了牆外。
他試圖推倒那道牆,但不知道從何下手。
只能一天天看著,那道牆越來越高,越來越厚。
直到,那天的到來。
三月中旬,春天真的來了。
柳樹綠了,桃花開了,燕子回來了。
方曉梅的書法,也進步了。
「福」字寫得有模有樣,「春」字寫得挺拔有力。
李老師誇她有天賦,她只是笑,不說話。
這天下午,她從老年大學回來,剛進院子,就聽見堂屋裡傳來吵鬧聲。
是方明軒的聲音,很大,很急。
「媽,您就真這麼狠心?」
方曉梅走進堂屋,看見方明軒站在八仙桌旁,臉色通紅。
趙秀琴坐在旁邊,低頭抹眼淚。
方明宇站在一邊,手足無措。
「怎麼了?」方曉梅問。
「媽,您回來了。」方明軒看見她,聲音小了點,但還是急,「媽,我這次是真沒辦法了,您要是不幫我,我就完了!」
「又怎麼了?」方曉梅放下布包,在椅子上坐下。
「我生意……全賠了。」方明軒聲音發顫,「倉庫被查封,貨全被扣了,還欠了供應商幾十萬。他們說,再不還錢,就要告我!」
「告你?」方曉梅皺眉。
「對,告我!」方明軒抓著頭髮,「媽,我不能坐牢啊,我要是坐牢,秀琴和孩子怎麼辦?」
「那你想讓我怎麼幫你?」方曉梅問。
「您……您把房子賣了吧!」方明軒脫口而出。
堂屋裡,瞬間死寂。
方明宇瞪大了眼睛。
趙秀琴也抬起頭,震驚地看著丈夫。
方曉梅坐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媽,這房子雖然老,但地段好,能賣幾十萬。」方明軒語速很快,「您賣了房,錢給我還債,剩下的,我給您租個房子,保證比這兒好!」
「二哥,你瘋了?」方明宇終於反應過來,「這是奶奶的家,你讓奶奶賣房?」
「不賣房怎麼辦?看著我坐牢?」方明軒吼道。
「那你也不能逼奶奶賣房啊!」方明宇也吼回去。
「我沒有逼,我是在商量!」方明軒說。
「商量?有你這麼商量的嗎?」方明宇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行了,別吵了。」方曉梅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方明軒和方明宇都停下,看著她。
「明軒,你過來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軒愣了一下,走過去。
「跪下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軒愣住了。
「我讓你跪下。」方曉梅重複,語氣依然平靜。
方明軒看著母親,看著母親那雙平靜的眼睛,心裡忽然一慌。
他膝蓋一軟,跪下了。
「媽,我……」
「這房子,是你爸留下的。」方曉梅慢慢說,「你爸走的時候說,這房子,得留著。留著,這個家就還在。」
「媽,我知道,可是……」
「你知道什麼?」方曉梅打斷他,「你知道這房子裡,有多少你爸的回憶?有多少你們小時候的回憶?」
方明軒不說話了。
「你小時候,在這院子裡學走路,摔了跤,哇哇大哭。」方曉梅說,「你爸把你抱起來,哄你,說『男子漢不哭』。」
「你七歲那年,發高燒,你爸背著你,冒著大雨去鎮上醫院,走了十里路。」
「你考上大學,你爸高興得睡不著,在院子裡坐了一晚上,說『我兒子有出息了』。」
「這些,你都忘了?」
方明軒低著頭,肩膀開始顫抖。
「你爸走的時候,拉著我的手說,『老太婆,這房子,得留著。等孩子們累了,想家了,還有個地方能回來』。」
方曉梅的聲音,終於有了一絲顫抖。
「現在,你要我把這房子賣了。」
「賣了你爸的念想,賣了你們的根。」
「就為了還你的債。」
方明軒猛地抬頭,滿臉是淚。
「媽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我不賣了,不賣了……」
「晚了。」方曉梅站起來,看著他,「方明軒,從今天起,你不是我兒子。」
方明軒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「奶奶!」方明宇驚呼。
趙秀琴也站起來,臉色慘白。
「媽,您別這樣,明軒他是一時糊塗……」她哭著說。
「一時糊塗?」方曉梅看向她,「他糊塗,你也糊塗?他要賣房,你就跟著來?」
趙秀琴說不出話,只是哭。
「媽,我錯了,我真錯了……」方明軒跪著往前爬,抓住母親的褲腿,「您別不認我,我錯了……」
方曉梅低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,慢慢抽出腿。
「你走吧。」
「媽……」
「走。」
方明軒跪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方曉梅不再看他,轉身,走進自己房間。
關上門。
門外,是方明軒的哭聲,趙秀琴的哭聲,方明宇的勸慰聲。
門內,一片死寂。
方曉梅坐在床邊,坐得筆直。
手放在膝蓋上,緊緊攥著。
指甲陷進肉里,滲出血絲。
但她沒覺得疼。
一點都沒覺得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安靜了。
方明宇敲門。
「奶奶,二哥他們……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方曉梅應了一聲。
「奶奶,您……您開開門。」
「我累了,想歇會兒。」
「奶奶……」
「去吧。」
方明宇在門外站了很久,最後,默默走了。
方曉梅坐在黑暗裡,一動不動。
第二天,方明達回來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