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了人,也會笑一笑,打個招呼。
但村裡人都覺得,她哪裡不一樣了。
眼神不一樣了。
以前是溫軟的,現在有點硬。
以前是帶著期盼的,現在空了。
正月十一,方曉梅去鎮上趕集。
買了點新鮮蔬菜,割了塊肉。
回來的時候,在村口遇見小陳。
小陳從車上下來,看見她,快步走過來。
「方奶奶,趕集去了?」
「嗯,買點菜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我幫您提。」小陳接過她手裡的袋子,「正好,我有個事想跟您說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是這樣,鎮上老年大學開了個班,教書法、繪畫、還有太極拳。」小陳說,「免費的,村裡好幾個老人都報了名,您要不要也去?」
「老年大學?」方曉梅愣了一下。
「對,就是給老年人找個事做,交交朋友,聊聊天。」小陳說,「我看您整天一個人在家,悶得慌,不如去轉轉。」
方曉梅沉默了。
「您考慮考慮,要是想去,我幫您報名。」小陳說。
「我……我這麼大年紀了,還能學嗎?」方曉梅問。
「怎麼不能?活到老學到老嘛。」小陳笑,「再說了,又不是真讓您學出個名堂,就是去玩,散散心。」
方曉梅想了想,點點頭。
「那……那就試試。」
「好嘞,我明天就幫您報名!」小陳高興地說。
他把方曉梅送回家,放下東西,走了。
方曉梅站在堂屋裡,看著小陳的背影。
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還有人關心她。
雖然不是她的孫子。
正月十二,小陳真的來給她報名了。
還帶來一張課程表。
「周一周三周五上午,書法課。周二周四周六上午,繪畫課。每天下午,太極拳。」小陳指著課程表說,「您看看想上哪個?」
方曉梅看了半天,說:
「都上。」
「啊?都上?那會不會太累?」小陳問。
「不累,閒著也是閒著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行,我幫您都報上。」小陳說,「下周一開課,我開車送您去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坐車去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沒事,順路。」小陳堅持。
方曉梅沒再推辭。
小陳走了之後,她拿著那張課程表,看了很久。
然後,走到老頭子遺像前。
「老方,我要去上學了。」
她說。
「學寫字,學畫畫,學打拳。」
「小陳說的,活到老學到老。」
照片里的老頭子,還是那樣笑著。
方曉梅也笑了笑。
笑容很淡,但真實。
正月十三,十四,十五。
元宵節到了。
村裡有燈會,很熱鬧。
方曉梅沒去看。
她一個人在家,煮了碗湯圓。
芝麻餡的,很甜。
她吃了兩個,剩下的倒掉了。
太甜,膩。
晚上,窗外響起鞭炮聲,煙花聲。
她沒出去看,早早就睡了。
正月十六,老年大學開課了。
小陳一早來接她。
「方奶奶,準備好了沒?」
「好了。」方曉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,手裡拿著個布包。
布包里裝著本子,筆,還有水杯。
「那咱們走。」
小陳開車,二十分鐘就到了鎮上。
老年大學在鎮文化站里,一棟三層小樓。
門口已經有不少老人了,三五成群,說說笑笑。
方曉梅有點緊張。
她已經很多年沒來過這種場合了。
「方奶奶,這邊。」小陳領著她進去,找到教室。
教室里坐了二十多個老人,大多六七十歲,她算年紀大的。
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姓李,很和氣。
「歡迎新同學!」李老師笑著打招呼。
方曉梅點點頭,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第一節課是書法,學寫「福」字。
李老師在黑板上示範,講解握筆姿勢,運筆方法。
然後讓大家自己練習。
方曉梅拿起毛筆,手有點抖。
墨汁滴在紙上,暈開一團黑。
她有點慌,想擦,結果越擦越髒。
「沒事,慢慢來。」李老師走過來,手把手教她,「手腕要穩,下筆要輕……」
方曉梅跟著學,一筆一划。
寫出來的「福」字,歪歪扭扭,但總算像個字了。
「不錯,第一次寫成這樣,很好了。」李老師鼓勵道。
方曉梅看著自己寫的字,心裡有點高興。
她已經很多年,沒學過新東西了。
兩節課很快過去。
下課時,方曉梅還坐在那裡練。
「方奶奶,下課了。」小陳過來叫她。
「哦,好。」方曉梅放下筆,收拾東西。
走出教室,陽光很好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小陳問。
「挺好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下午還來嗎?太極拳課。」
「來。」
下午的太極拳課,在院子裡上。
十幾個老人,排成隊列,跟著老師練。
方曉梅手腳不協調,總是慢半拍。
但她很認真,一招一式,努力跟上。
練了一個小時,出了一身汗。
很累,但很暢快。
晚上回到家,方曉梅覺得渾身酸痛。
但心裡,是輕鬆的。
她做了飯,吃了,洗了澡,早早睡了。
這一晚,她睡得很香。
沒有做夢。
第二天,繪畫課。
學畫梅花。
方曉梅拿著畫筆,蘸了顏料,在紙上點出紅色的花瓣。
點得亂七八糟,不像梅花,像紅點點。
但她不氣餒,繼續畫。
第三天,書法課,學寫「春」字。
第四天,繪畫課,學畫竹子。
第五天,太極拳,學了新招式。
……
日子一天天過去,方曉梅的生活,有了新的節奏。
每天早上,她起床,做飯,吃飯,然後去鎮上上課。
中午在鎮上隨便吃點,下午繼續上課。
傍晚回家,做飯,吃飯,看看電視,早早睡覺。
很充實。
也很平靜。
她不再整天待在家裡,不再整天想著孫子們什麼時候回來。
她有了自己的事,自己的朋友。
班上那些老人,都很友善。
王大爺愛說笑話,李大媽愛唱歌,趙奶奶會剪紙……
方曉梅話不多,但聽著他們說,看著他們笑,也覺得開心。
正月廿五,下課後,方曉梅在鎮上的書店逛了逛。
買了一本字帖,一盒顏料。
花了她三十塊錢。
但她覺得值。
回家的公交車上,她看著窗外的景色。
麥田開始返青,柳樹冒出嫩芽。
春天要來了。
方曉梅忽然想起,她已經很久沒想起孫子們了。
不是刻意不想,是真的忙忘了。
每天上課,練字,畫畫,打拳,時間排得滿滿的。
沒空想別的。
她拿出手機,看了看。
上一次和孫子們聯繫,還是初六那天。
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天了。
二十天,一個電話都沒有。
她也沒打過去。
好像,就這樣斷了聯繫。
也好。
方曉梅想。
各過各的,也好。
公交車到站,她下車,走回家。
推開院門,院子裡,老槐樹冒出了新芽。
嫩綠嫩綠的,看著就喜人。
方曉梅站在樹下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走進堂屋,放下東西。
開始做飯。
很簡單,一菜一湯。
吃完,洗碗,收拾。
然後,她拿出字帖,鋪開紙,研墨,開始練字。
今天學的是「家」字。
家。
方曉梅握著筆,一筆一划地寫。
寫得很慢,很認真。
寫滿一張紙,她放下筆,看著那些字。
有的歪,有的斜,有的散。
但都是「家」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,把紙一張張疊好,收起來。
放進抽屜。
鎖上。
鑰匙,放進棉襖內兜。
和床頭櫃那把鑰匙,放在一起。
二月二,龍抬頭。
方曉梅從老年大學下課回來,手裡提著個塑料袋。
袋子裡是兩塊豬頭肉,鎮上熟食店買的。
今天過節,雖然一個人,也要吃點好的。
她推開院門,把肉放進廚房。
然後搬了把椅子,坐在院子裡,曬太陽。
春天的太陽,暖而不燥,曬得人懶洋洋的。
方曉梅眯著眼,幾乎要睡著了。
忽然,院門被推開。
一個人影急匆匆衝進來。
是方明宇。
他頭髮亂糟糟的,衣服皺巴巴的,臉上滿是疲憊。
看見方曉梅,他愣了一下,然後扯出個笑。
「奶奶,我回來了。」
方曉梅睜開眼睛,看著小孫子。
看了幾秒鐘,才慢慢開口。
「哦,回來了。」
語氣很平,沒什麼起伏。
方明宇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他本以為,奶奶會像以前一樣,立刻站起來,滿臉驚喜地問「怎麼回來了」、「吃飯沒」、「累不累」。
但奶奶沒有。
她就那麼坐著,看著他。
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奶奶,我……我回來看看您。」方明宇搓著手,有點手足無措。
「看過了,我挺好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個……我還沒吃飯。」方明宇說,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。
以前這招最管用。
只要他說餓,奶奶立刻就會去廚房,給他做好吃的。
但今天,方曉梅只是點點頭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