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了又熱的肉,有點柴,有點膩。
但她慢慢嚼著,咽下去。
又夾了一塊魚。
魚腥了,但她也吃了。
排骨,雞,蝦,豆腐,每一樣都夾。
每一樣都吃。
不說話,不哭,不笑。
就一口一口地吃。
像完成一個儀式。
吃了半個小時,她吃飽了。
其實早就飽了,但她還在吃。
直到實在吃不下,才放下筷子。
桌子上,菜還剩很多。
和昨晚一樣,幾乎沒動。
方曉梅看著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站起來,開始收拾。
把菜倒進垃圾桶。
一盤,一盤,又一盤。
倒得很慢,倒得很乾凈。
倒完最後一盤,垃圾桶滿了。
她拎起垃圾桶,走到院子裡。
院牆角有個泔水桶,是喂雞喂狗的。
她把剩菜倒進去,嘩啦一聲。
轉身回屋。
洗乾淨盤子,擦乾淨桌子。
一切都恢復原樣。
做完這些,已經晚上八點了。
方曉梅洗了把臉,換了身乾淨衣服。
走出堂屋,來到院子裡。
夜風很涼,吹在臉上,刺刺的。
她抬頭看天。
天上沒有星星,雲很厚,黑沉沉的。
要下雪了。
方曉梅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然後,推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
村路上很安靜。
家家戶戶都亮著燈,窗戶上映出人影,傳出說笑聲。
年夜飯的餘溫還在,守歲的熱鬧還在。
方曉梅沿著路,慢慢走。
路過王嬸家,裡頭正在看電視,笑聲很大。
路過李大爺家,幾個老頭在打牌,吵吵嚷嚷的。
路過張嫂家,一家人圍坐著包餃子,其樂融融。
她一家家走過,沒有停留。
最後,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。
這是村裡最老的一棵樹,據說有上百年了。
樹幹很粗,三個人都抱不過來。
樹下有石凳,夏天的時候,老人們都喜歡在這裡乘涼。
現在冬天,沒人。
方曉梅在石凳上坐下。
石凳冰涼,但她沒覺得冷。
她就坐著,看著村路那頭。
路那頭,是出村的方向。
四個孫子,就是從這條路走的。
現在,路空蕩蕩的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只有風,卷著枯葉,打著旋兒飄過。
「方奶奶?您怎麼在這兒?」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方曉梅回頭,看見是村裡的年輕人,小陳。
小陳三十出頭,在鎮上開超市,平時經常給方曉梅送東西。
「小陳啊,還沒睡?」方曉梅問。
「沒呢,去給我媽送點東西。」小陳手裡提著個袋子,「您怎麼一個人坐這兒?多冷啊。」
「不冷,坐會兒。」方曉梅說。
小陳在她旁邊坐下。
「您家孫子們……都走了?」
「嗯,走了。」
「怎麼不多住幾天?這大過年的。」
「忙,都忙。」方曉梅重複著這句話。
小陳沉默了一下。
「方奶奶,您……您別往心裡去。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,在外面打拚,不容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曉梅點點頭,「我知道他們不容易。」
「那您……」
「我就是坐會兒,你忙你的。」方曉梅說。
小陳又坐了會兒,站起來。
「那我先走了,您早點回去,外頭冷。」
「好。」
小陳走了,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方曉梅又一個人坐著。
又坐了半個小時。
然後,她站起來,往回走。
走回家,推開院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堂屋裡黑漆漆的。
她沒開燈,直接進了自己房間。
脫了外套,躺在床上。
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一夜無眠。
初一就這麼過去了。
初二早上,方曉梅照常起床。
做飯,吃飯,收拾屋子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只是家裡更靜了。
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上午十點,手機響了。
是方明哲。
「媽,我們到家了,跟您說一聲。」
「哦,好,路上順利吧?」方曉梅問。
「還行,有點堵。您在家還好吧?」
「好,好。」
「那就行,有什麼事打電話。」
「嗯。」
掛了電話。
過了一會兒,方明軒也打來了。
「媽,我到了,店裡有點事,先掛了。」
「好,忙你的。」
方明達也打了,說了兩句。
方明宇沒打。
方曉梅等了一天,方明宇也沒打。
她也沒打過去。
傍晚,王嬸來串門。
「方奶奶,吃飯沒?」
「還沒,不餓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我這做了點餃子,給您端一碗。」
王嬸端著個大碗進來,熱氣騰騰的。
「不用,我……」
「拿著拿著,一個人開火麻煩。」王嬸把碗塞進她手裡,「您家孫子們都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唉,這年過得,跟沒過似的。」王嬸嘆氣,「我家那幾個也是,回來兩天,屁股沒坐熱就走了。」
方曉梅沒說話,端著碗。
「您趁熱吃,我回去了。」
王嬸走了。
方曉梅看著手裡的碗,白胖的餃子,冒著熱氣。
她端到堂屋,坐下,慢慢吃。
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,很香。
但她吃了兩個,就吃不下了。
把剩下的倒進冰箱,洗了碗。
初二就這麼過去了。
初三,初四,初五。
日子一天天過,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只是方曉梅的話更少了。
她每天還是早起,做飯,打掃,在村裡走走。
但臉上沒什麼表情,見了人也不怎麼笑。
村裡人私下議論:
「方奶奶是不是病了?看著沒精神。」
「能不病嗎?孫子們回來一天就走了,換誰心裡好受?」
「也是,白忙活一場。」
「聽說做了十五個菜,都沒怎麼吃。」
「造孽啊……」
這些議論,方曉梅聽不見。
就算聽見了,她也不會在意。
她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初六那天,下雪了。
細細的雪粒子,從早上就開始下,到中午變成了鵝毛大雪。
不一會兒,地上就白了一層。
方曉梅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雪。
老槐樹的枝椏上,也積了雪,沉甸甸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廚房。
生火,燒水。
水開了,她泡了杯茶。
端著茶杯,又回到堂屋門口,坐在門檻上。
看著雪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很安靜,只有雪落下的聲音,簌簌的。
方曉梅喝著茶,看著雪。
腦子裡空空的,什麼都沒想。
就這麼坐著,坐了一下午。
傍晚,雪停了。
地上積了厚厚一層,能沒過腳踝。
方曉梅放下早就涼透的茶杯,站起來。
走進院子,拿起掃帚,開始掃雪。
從堂屋門口掃起,掃出一條小路。
掃到院門口。
掃得很認真,很仔細。
掃完院子,天已經黑了。
她回屋,做飯,吃飯,洗碗。
一切如常。
初七,雪化了。
太陽出來,照在雪上,亮晶晶的。
方曉梅把被子褥子都搬出來曬。
在院子裡拉上繩子,一床床晾上去。
曬完了,她搬了把椅子,坐在屋檐下。
曬太陽。
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眯著眼,幾乎要睡著了。
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
是方明宇。
「奶奶!」
方明宇的聲音很大,帶著興奮。
「明宇啊,什麼事?」方曉梅問。
「奶奶,我面試過了!找到工作了!」
「真的?那……那好啊。」方曉梅坐直了身體。
「是一家大公司,待遇可好了!」方明宇滔滔不絕,「試用期八千,轉正一萬二,還有五險一金,年終獎……」
他說了很多,方曉梅聽不懂那些名詞。
但她聽懂了,小孫子找到好工作了。
「好,好,好好乾。」她說。
「放心吧奶奶,我一定好好乾!」方明宇說,「等發了工資,我帶您去旅遊,去北京,去看天安門!」
「好,好。」方曉梅笑了。
這是這幾天來,她第一次笑。
「對了奶奶,我哥他們……沒給您打電話吧?」方明宇忽然問,語氣有點猶豫。
「打了,都打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哦……那就好。」方明宇頓了頓,「那個……奶奶,年夜飯的事,您別往心裡去。我哥他們就是……就是嘴欠,其實您做的菜可好吃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真的,我昨晚還夢到您做的紅燒肉呢,饞醒了。」
方曉梅又笑了。
「想吃就回來,奶奶給你做。」
「行,等我有空就回去!」方明宇說,「那先這樣奶奶,我得去辦入職手續了。」
「好,去忙吧。」
掛了電話,方曉梅握著手機,坐在陽光下。
臉上的笑容,慢慢淡下去。
最後,消失了。
她重新靠回椅背,閉上眼睛。
陽光很暖,但她覺得冷。
初八,初九,初十。
日子還是一天天過。
方曉梅恢復了往常的生活節奏。
早起,做飯,打掃,散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