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曉梅筷子一頓。
「這麼早?」
「嗯,路上堵,得早點走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我也得走,店裡事多。」方明軒說。
「我值班。」方明達說。
「我面試。」方明宇說。
方曉梅慢慢放下筷子。
「都……都這麼急啊。」
「沒辦法,忙。」方明哲擦了擦嘴,「明年,明年一定多住幾天。」
明年。
方曉梅想起去年,前年,大前年。
每年都說「明年」。
明年復明年。
「那……那我去給你們收拾點東西帶走。」
她站起來,往廚房走。
「不用了媽,什麼都不缺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要的要的,家裡腌的臘肉,做的年糕,帶點回去。」
方曉梅從廚房拎出幾個塑料袋。
早就裝好的。
臘肉,年糕,炸丸子,炸酥肉。
每人一份。
「拿著,城裡買不到這個味。」
方明哲接過袋子,看了看。
「謝謝媽。」
「謝謝奶奶。」
「謝謝媽。」
一個個接過,道謝。
然後,開始收拾行李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就住了一晚,東西都沒怎麼拿出來。
十分鐘後,所有人都站在堂屋裡了。
行李在手,袋子在手。
準備走了。
方曉梅看著他們,張了張嘴。
想說點什麼。
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那……媽,我們走了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路上慢點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,您保重身體。」
「奶奶再見!」
「媽我們走了。」
一個個往外走。
走出堂屋,走過院子,走向院門。
方曉梅跟著送到院門口。
看著他們上車。
方明哲的車先發動,緩緩開出院子。
方明軒的車跟上。
方明達的車也發動了。
方明宇……方明宇是打車來的,現在站在路邊等車。
「奶奶,車馬上到,您回屋吧,外頭冷。」他說。
「我看著你上車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宇撓撓頭,沒說話。
冷風呼呼地吹。
方曉梅站在院門口,看著三輛車漸行漸遠。
最後消失在村路盡頭。
方明宇叫的車來了。
「奶奶,我走了啊。」
「誒,路上小心。」
「知道,您回吧。」
方明宇上車,關車門。
車也開走了。
院子裡,空了。
堂屋裡,空了。
廚房裡,空了。
整個家,都空了。
方曉梅站在院門口,站了很久。
直到隔壁王嬸出來倒垃圾,看見她。
「方奶奶,站這兒幹嘛呢?孩子們都走啦?」
「嗯,走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怎麼不多住幾天?」
「忙,都忙。」
「也是,現在的年輕人,都忙。」王嬸感慨,「您回屋吧,外頭冷。」
「好,回屋。」
方曉梅轉身,慢慢走回院子。
走過空蕩蕩的堂屋,走過空蕩蕩的廚房。
走進自己房間。
關上門。
她在床邊坐下,坐得筆直。
然後,慢慢彎下腰。
把臉埋進手裡。
肩膀開始顫抖。
沒有聲音。
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只有肩膀,在無聲地顫抖。
方曉梅在房間裡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從日頭偏西,坐到暮色四合。
房間裡沒開燈,光線一點點暗下去,最後完全陷入黑暗。
外頭偶爾有鞭炮聲,鄰居家的說笑聲,孩子的打鬧聲。
但這些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。
傳不進這間屋子。
也傳不進方曉梅的耳朵。
她只是坐著,一動沒動。
腦子裡走馬燈似的,閃過這四年的每一個春節。
第一年,老頭子剛走。
她一個人過的年。
年夜飯做了四個菜,吃了一天。
第二天,初一,四個孫子打電話拜年。
每人說了不到三分鐘。
「奶奶新年快樂,保重身體。」
「嗯,你們也快樂。」
掛了電話,家裡又靜了。
第二年,方明達回來了,坐了半個小時。
帶了兩盒點心,說了些「單位忙」、「下次一定多住幾天」的話。
吃了碗餃子,走了。
她一個人,對著那兩盒點心,坐了一晚上。
第三年,沒人回來。
電話拜年,視頻拜年。
螢幕里,孫子們的臉小小的,背景是酒店,是飯店,是別人家。
「奶奶,我們在外頭吃年夜飯呢,可熱鬧了。」
「奶奶您看,這一桌子菜,比您做的豐盛吧?」
她對著手機笑,說「豐盛,豐盛」。
掛了視頻,看著自己桌上的兩個菜。
一個炒白菜,一個剩的臘肉。
第四年,就是今年。
她以為,終於不一樣了。
四年了,該團圓了。
她提前半個月開始準備,每天起早貪黑。
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,把年貨備得滿滿當當。
做了十五道菜,忙了六個小時。
然後呢?
然後他們打了一晚上麻將。
然後他們挑剔菜咸了淡了老了膩了。
然後他們住了一晚,吃了兩頓飯,走了。
像完成一個任務。
像走過場。
方曉梅慢慢抬起頭。
房間裡已經全黑了,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天光。
她站起身,腿坐麻了,踉蹌了一下。
扶著床沿站穩,走到牆邊,拉亮了燈。
昏黃的燈光灑下來,照亮這個小小的房間。
房間很簡陋。
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個床頭櫃,一把椅子。
牆上掛著老頭子的遺像,還有一張全家福。
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,老頭子還在,四個孫子都還小。
一家人站在老屋門口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方曉梅看著那張全家福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走過去,把相框摘下來。
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其實沒灰,但她就是擦了。
擦得很仔細,每一個角落都擦到。
擦完,又掛回去。
掛得端端正正。
做完這些,她走出房間,來到堂屋。
堂屋裡還保持著白天的樣子。
麻將桌沒收,還擺在正中央。
牌散在桌上,瓜子殼花生殼撒了一地。
椅子歪歪扭扭,桌上還有沒收拾的茶杯。
一片狼藉。
方曉梅站在那裡,看著這一切。
看了足足三分鐘。
然後,她開始動手收拾。
先把麻將一個個撿起來,放回盒子。
撿得很慢,每一個都擦乾淨。
撿完麻將,把盒子蓋上,放在八仙桌底下。
然後掃地上的瓜子殼花生殼。
掃帚划過地面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掃完地,擦桌子,擺椅子。
把茶杯一個個收進廚房,洗乾淨,放回碗櫃。
都收拾完,堂屋又恢復了整潔。
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,更明顯了。
方曉梅在八仙桌旁坐下,坐在老頭子常坐的位置。
手放在桌面上,木頭冰涼。
她想起昨晚,這張桌上擺滿了菜。
十五個盤子,熱氣騰騰。
現在,一個盤子都沒有了。
只剩下紅色的桌布,平整地鋪著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「老方。」
方曉梅對著空氣說話。
「孩子們走了。」
「都走了。」
「就住了一晚,吃了兩頓飯。」
「我做了十五個菜,他們沒吃完。」
「說咸了,淡了,老了,膩了。」
她一句一句說,聲音很輕,很平。
沒有哭腔,沒有哽咽。
就像在陳述一件別人的事。
「明哲給了我一盒燕窩,很貴。」
「明軒給了西洋參,也很貴。」
「明達給了點心,明宇什麼都沒給。」
「我給他們準備了紅包,每人兩百,沒拿出來。」
「他們沒提,我也沒提。」
「老方,你說,我是不是做錯了?」
「是不是我做的菜真的不好吃了?」
「是不是我老了,不中用了,招人煩了?」
堂屋裡靜靜的,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外頭偶爾傳來的鞭炮聲。
方曉梅坐了很久。
然後,她站起來,走進廚房。
打開冰箱。
裡面塞滿了剩菜。
十二個保鮮盒,整整齊齊碼著。
紅燒肉,清蒸鱸魚,糖醋排骨,白切雞,梅菜扣肉,油燜大蝦,家常豆腐,涼菜,湯……
每一個盒子,都裝著她的心意。
也裝著她的失望。
方曉梅把盒子一個個拿出來,擺在灶台上。
打開蓋子,看著裡面的菜。
紅燒肉凝固了,白色的油浮在上面。
清蒸鱸魚,魚眼睛瞪著,有點嚇人。
糖醋排骨,醬汁凝成了凍。
她看了一會兒,然後,開始熱菜。
開火,倒油,把菜倒進鍋里。
刺啦一聲,熱氣騰起。
她熱了一個菜,盛出來,放在盤子裡。
端到堂屋,擺在八仙桌上。
又回去熱第二個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……
把十二個菜,全熱了一遍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,又擺滿了菜。
和昨晚一模一樣。
十五個盤子——昨晚的十五個,加上今早剩的餃子,剛好十五個。
擺得滿滿當當。
熱氣騰騰。
方曉梅擺好最後一道菜,退後兩步,看著桌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拉出椅子,坐下。
拿起筷子。
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