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六，五，四，三，二，一！」
「新年快樂！」
電視里歡呼聲一片。
堂屋裡，麻將桌上也響起歡呼。
「胡了！哈哈，終於胡了！」
「給錢給錢！」
方明宇在數錢，方明軒在笑，方明哲在嘆氣，方明達在搖頭。
「新年快樂啊各位！」方明軒說。
「新年快樂新年快樂！」
「奶奶新年快樂！」方明宇扭頭喊了一聲。
「誒，新年快樂。」方曉梅應道。
外面，鞭炮聲炸響了。
噼里啪啦，震耳欲聾。
煙花在夜空綻放，五顏六色，透過窗戶映進來。
「出去看看煙花？」趙秀琴提議。
「走走走，出去看看。」
幾個人都站起來，往院子走。
方曉梅也站起來，跟出去。
院子裡，冷風一吹，人清醒不少。
夜空中，煙花一朵接一朵綻放。
紅的，綠的，金的，銀的。
照亮了整個村子。
「真好看。」劉玉珍仰著頭說。
「城裡不讓放，還是鄉下好。」方明軒說。
方曉梅站在屋檐下，看著煙花。
也看著她的孫子們。
四個孫子，站成一排，仰頭看著天。
臉上映著煙花的光，明明滅滅。
多好的一幅畫。
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，多好。
煙花放了十幾分鐘，漸漸稀了。
「冷了冷了，進屋進屋。」方明宇搓著手。
一行人又回到堂屋。
麻將桌還擺著，牌還散著。
「還來嗎？」方明軒問。
「不來了吧，都一點了。」方明達說。
「行，那收拾收拾睡覺。」方明哲打了個哈欠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也露出倦意。
「媽，我們睡哪個屋？」劉玉珍問。
「都收拾好了，我帶你們去。」
方曉梅領著他們，一個一個房間看。
「這間給明哲和玉珍，被子都是新曬的。」
「這間給明軒和秀琴。」
「明達睡這間。」
「明宇睡這間。」
每個房間都乾乾淨淨，被子蓬鬆柔軟。
「謝謝媽，您費心了。」劉玉珍說。
「應該的，應該的。」方曉梅笑著。
等所有人都進了房間，關上門。
堂屋裡，只剩下方曉梅一個人。
還有一桌散亂的麻將。
她走過去，開始收拾麻將。
一個一個，摸起來，放回盒子裡。
牌是涼的，摸在手裡，冰得慌。
收拾完麻將，又收拾桌子，收拾椅子。
都收拾完，已經凌晨兩點了。
方曉梅關了堂屋的燈，只留下一盞小夜燈。
微弱的光，照亮一角。
她回到自己房間，關上門。
沒開燈，就在黑暗裡坐著。
坐在床邊，坐了很久。
然後她慢慢躺下，拉過被子。
被子裡有陽光的味道，今天剛曬過。
很暖和。
但方曉梅覺得冷。
從心裡往外冒的冷。
她蜷縮起來，閉上眼睛。
外面，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。
遠遠的，悶悶的。
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方曉梅睡著了。
夢裡，她又在做飯。
做了一桌子菜，喊孩子們來吃。
但沒人來。
她一直喊，一直喊。
嗓子都喊啞了。
還是沒人來。
初一早上，方曉梅天不亮就醒了。
老年人，覺少。
她輕手輕腳起床，穿上棉襖，推開房門。
堂屋裡靜悄悄的。
四個房間的門都關著，裡面傳來均勻的鼾聲。
孩子們都還在睡。
方曉梅走進廚房，開始準備早飯。
初一的早飯，按照老規矩，得吃餃子。
但昨晚剩的餃子，沒人吃。
她重新和面，剁餡，包餃子。
白菜豬肉餡，和昨晚一樣。
但她這次多放了鹽。
包了五十個，下鍋煮。
煮好，盛出來，一碗一碗擺好。
又切了鹹菜，煮了粥。
都準備好，天也亮了。
方曉梅走到堂屋，看了看鐘。
七點半。
該起了。
她走到方明哲房門口，輕輕敲門。
「明哲，玉珍，吃早飯了。」
裡面沒動靜。
她又敲了敲。
「明哲？」
「知道了……」方明哲含糊的聲音傳出來，「再睡會兒……」
方曉梅站了會兒，走到下一個房間。
「明軒，秀琴，早飯好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裡面應了一聲，又沒動靜了。
第三個房間。
「明達，起了。」
「好，馬上。」
只有方明達應了。
第四個房間。
「明宇，明宇？」
鼾聲如雷。
方曉梅站在堂屋裡，看著四個緊閉的房門。
站了十分鐘。
粥要涼了。
餃子要坨了。
她又一個個敲門。
「起了，吃早飯了。」
這次，房間裡終於有了動靜。
窸窸窣窣的穿衣聲，拖鞋聲。
門開了。
方明哲先出來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眯著眼。
「媽，幾點啊……」
「七點四十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這麼早……」方明哲嘟囔著，往衛生間走。
其他人也陸續出來了。
一個個睡眼惺忪，哈欠連天。
「奶奶早……」方明宇眼睛都沒睜開。
「早，快去洗臉，吃飯了。」
方曉梅說著，去廚房端粥。
等她端著粥出來，人都坐在桌旁了。
但沒人動筷子。
都在看手機。
方明哲在看郵件，方明軒在回消息，方明宇在刷短視頻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在聊微信，語音外放。
「哎呀昨天那家店新款到貨了，咱們下午去看看？」
「行啊，我正好想買個包。」
方曉梅把粥一碗碗放在每個人面前。
「趁熱吃，餃子也趁熱吃。」
「哦，好。」方明哲放下手機，拿起筷子。
夾了個餃子，咬了一口。
嚼了兩下，眉頭皺起來。
「媽，這餃子……咸了。」
方曉梅手一僵。
「咸了嗎？我嘗嘗。」
她也夾了一個，咬了一口。
是咸了。
比昨晚的咸。
「我……我可能鹽放多了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沒事，能吃。」方明哲說著，又夾了一個。
但只吃了兩個，就放下筷子了。
「不太餓，喝點粥就行。」
其他人也差不多。
每人吃了兩三個餃子，就停了。
粥喝了一半。
鹹菜幾乎沒動。
方曉梅看著一桌子幾乎沒動的早飯，沒說話。
她默默收拾碗筷。
「媽，放著吧，一會兒我們收拾。」方明達說。
「不用，你們歇著。」
方曉梅端著碗，走進廚房。
關上門。
水龍頭打開，水嘩嘩地流。
她開始洗碗。
洗得很慢，很慢。
洗完碗，擦乾淨灶台，收拾好廚房。
出來時，堂屋裡又擺上了麻將桌。
嘩啦啦的洗牌聲。
「新年第一把，必須贏！」
「想得美，看我的！」
方曉梅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，走進自己房間。
關上門。
從床頭櫃最底層，拿出一個木盒子。
盒子很舊了，漆都掉了。
打開。
裡面是一疊紅包。
四個。
每個裡面，裝著兩百塊錢。
她早就準備好的。
方曉梅拿起紅包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又放回盒子裡。
蓋上蓋子。
放回床頭櫃。
鎖上。
鑰匙拔出來，放進棉襖內兜。
她走出房間，走到堂屋。
麻將聲還在響。
「媽，您來啦？坐這兒看我們打。」方明宇招呼道。
「不了，你們玩。」方曉梅說。
她搬了把椅子，坐在門口。
看著院子。
院子裡，陽光很好。
老槐樹的影子，斜斜地投在地上。
安靜祥和。
如果忽略身後的麻將聲的話。
方曉梅就這麼坐著，坐了一上午。
期間，方明達出來過一次，給她倒了杯水。
「媽，喝點水。」
「誒，好。」
她接過水，喝了一口。
不燙，溫的。
正好。
「您……您沒事吧？」方明達問。
「沒事，能有什麼事。」方曉梅笑笑。
方明達站了會兒，回去了。
麻將繼續。
中午十二點，方曉梅站起來。
「我做飯去。」她說。
「奶奶別做了，隨便吃點就行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剩菜還有，熱熱就行。」方明哲也說。
「那怎麼行，初一得吃新的。」方曉梅說著，走進廚房。
她看著冰箱裡滿滿的剩菜。
十二個菜，幾乎沒動。
熱一熱，夠吃兩天的。
但她還是開了火。
炒了兩個新菜，煮了鍋米飯。
端出去。
「吃飯了。」
麻將桌上，戰局正酣。
「等會兒等會兒，這把打完！」
「馬上馬上，最後一圈！」
方曉梅把菜放下，坐下等著。
等了二十分鐘。
牌局才結束。
「吃飯吃飯，餓死了。」方明宇嚷嚷著走過來。
五個人圍桌坐下。
「就兩個菜啊？」劉玉珍看了一眼桌子。
「剩菜多，熱熱能吃好幾天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也是，別浪費。」趙秀琴點點頭。
沒人說話了。
默默吃飯。
方曉梅也吃著，味同嚼蠟。
吃完飯，方明哲放下筷子。
「媽，我們下午就走了。」
方茗紅 • 67K次觀看
楓葉飛 • 127K次觀看
武巧輝 • 109K次觀看
燕晶伊 • 56K次觀看
申振蓓 • 64K次觀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