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明宇最實在,一筷子夾了三塊扣肉,塞了滿嘴。
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方明軒笑他。
「餓了啊,早上就沒吃。」方明宇含糊不清地說。
方曉梅看著他們吃,自己沒動筷子。
她就看著。
看著孫子們夾菜,吃飯,喝湯。
看著孫媳婦們小口吃著,偶爾低聲交談。
看著一桌子菜,一點點變少。
心裡那股滿足感,越來越滿。
「媽,您也吃啊。」
方明達注意到了,給她夾了塊排骨。
「誒,好,好。」
方曉梅拿起筷子,夾起那塊排骨。
咬了一口。
燉得爛,入味。
好吃。
「奶奶,這湯有點淡了。」方明宇喝了一口湯,說。
「淡了嗎?我嘗嘗。」
方曉梅也舀了一勺,嘗了嘗。
是有點淡。
可能鹽放少了。
「我給你加點鹽。」她說著要起身。
「不用不用,我就隨口一說。」方明宇擺擺手,「能喝。」
但他說完,就沒再碰那碗湯。
方曉梅坐回去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
「這魚蒸得有點老了。」劉玉珍用筷子撥了撥盤裡的鱸魚,輕聲說。
方曉梅看過去。
魚是她看著時間蒸的,應該正好啊。
「我嘗嘗。」方明哲夾了一塊,放進嘴裡。
嚼了嚼。
「是有點,不過還行。」
還行。
就是一般的意思。
方曉梅握著筷子的手,緊了緊。
「媽,這蝦是不是沒去蝦線?」
趙秀琴夾起一隻蝦,看了看。
蝦背上,那條黑色的線還在。
「我……我忘了。」方曉梅低聲說。
忙暈了,真忘了。
「沒事,能吃。」趙秀琴笑了笑,把蝦放進嘴裡。
但沒再夾第二隻。
方曉梅看著那盤油燜大蝦。
紅亮的蝦,整齊地擺著。
一共十五隻,現在還剩十三隻。
只有方明宇吃了兩隻,別人都沒動。
「這梅菜扣肉有點膩。」方明軒評價道,「現在人講究健康,少吃肥肉。」
「是,是,下次我少做點肥的。」方曉梅連忙說。
「家常豆腐咸了。」方明哲又夾了塊豆腐,皺了皺眉。
「我……我可能鹽放多了。」方曉梅聲音更低了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。
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,咀嚼的聲音。
方曉梅看著一桌子菜。
紅燒肉,吃了三分之一。
清蒸鱸魚,動了幾筷子。
糖醋排骨,少了一半。
白切雞,雞胸肉沒人碰。
梅菜扣肉,肥的部分剩著。
油燜大蝦,幾乎沒動。
家常豆腐,剩大半盤。
清炒時蔬,吃光了——就這個吃光了。
涼菜也剩不少。
湯,每人喝了一碗,還剩大半盆。
方曉梅慢慢放下筷子。
她不餓了。
「我吃飽了。」她說。
「奶奶您就吃這麼點?」方明宇嘴裡塞得滿滿的。
「嗯,不太餓。」
方曉梅站起來。
「你們慢慢吃,我去下餃子。」
「還有餃子啊?」方明宇眼睛亮了。
「有,白菜豬肉餡的,你爺爺最愛吃的。」
方曉梅說著,走進廚房。
廚房裡,鍋還熱著。
水早就燒開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
她把包好的餃子,一個個下進鍋里。
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,慢慢浮起來。
方曉梅拿著漏勺,輕輕攪動。
熱氣蒸騰,模糊了她的眼睛。
她抬手擦了擦。
是蒸汽太熱了。
一定是。
餃子煮好了,她盛出來,裝了三大盤。
端出去。
堂屋裡,大家已經吃得差不多了。
方明哲在擦嘴,劉玉珍在補口紅。
方明軒在回微信消息,趙秀琴在刷短視頻。
方明達在喝茶,方明宇……還在吃。
「餃子來啦。」方曉梅把盤子放下。
「正好,我還沒吃飽。」方明宇夾起一個,蘸了醋,整個塞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,表情僵了一下。
「奶奶,這餃子……餡有點淡。」
「淡了嗎?」方曉梅愣住。
「嗯,沒什麼味。」方明宇說著,又夾了一個,「不過還行,能吃。」
他又吃了兩個,就放下筷子了。
「真吃飽了。」
三大盤餃子,最後只吃了不到一盤。
剩下的,擺在桌上,慢慢涼掉。
方曉梅看著那些餃子,心裡像堵了塊石頭。
「媽,您別忙了,坐下歇會兒。」
方明哲終於說話了。
方曉梅坐下,坐在椅子邊上。
「今年回來,能住幾天?」她問。
「住一晚,明天下午走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這麼急?」
「公司事多,初二要開會。」
「哦……」方曉梅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上滿是皺紋,還有燙傷的疤,切菜時不小心割的口子。
「明軒呢?」
「我也明天走,店裡得去看看。」方明軒說。
「明達?」
「我……」方明達猶豫了一下,「我明天也走,值班。」
「明宇?」
「我沒事,多住兩天也行。」方明宇咧嘴笑。
方曉梅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方明哲立刻說:
「你多住什麼,初三不是有面試嗎?」
「哦對,忘了。」方明宇拍拍腦袋,「那我也明天走。」
方曉梅眼裡的光,又暗下去。
「都……都忙,忙好,忙好……」
她喃喃道。
堂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只有手機外放的聲音,短視頻里誇張的笑聲。
「我去收拾。」
方曉梅站起來,開始收盤子。
「媽您放著,我們來。」方明達也站起來。
「不用,你們坐著,看電視。」
方曉梅端著盤子,一趟趟往廚房走。
紅燒肉,剩大半盤。
清蒸鱸魚,還剩一條魚尾巴。
糖醋排骨,吃了一半。
白切雞,基本沒動。
梅菜扣肉,肥肉都剩著。
油燜大蝦,還剩十二隻。
家常豆腐,剩大半盤。
清炒時蔬,沒了。
涼菜,每樣都剩。
湯,大半盆。
十五道菜,剩了十二道。
方曉梅把剩菜一樣樣倒進保鮮盒,放進冰箱。
倒一盤,心就沉一分。
倒到最後,手都在抖。
她不是心疼菜。
是心疼那份心意。
六個小時,從早到晚,一樣樣準備,一道道做。
最後換來一句「淡了」、「咸了」、「膩了」、「老了」。
她站在廚房裡,看著空空的盤子,空空的鍋。
外面堂屋裡,麻將聲又響起來了。
「來來來,繼續繼續!」
「剛才輸的,這把必須贏回來!」
「誰怕誰啊!」
嘩啦啦的洗牌聲。
說笑聲。
方曉梅打開水龍頭,開始洗碗。
水很涼,凍手。
但她沒調熱水。
就著涼水,一個一個碗洗著。
洗得很慢,很仔細。
仿佛這樣,就能把心裡那股難受,也一起洗掉。
洗到一半,方明達進來了。
「媽,我來洗吧。」
「不用,快洗完了。」方曉梅沒回頭。
「我幫您。」
方明達挽起袖子,接過她手裡的碗。
母子倆並排站在水池前,一個洗,一個清。
「媽,菜挺好吃的。」方明達忽然說。
方曉梅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真的。」方明達聲音低低的,「我就愛吃您做的菜,外頭吃不到這個味。」
方曉梅鼻子一酸。
「好吃就多吃點。」她說,聲音有點啞。
「嗯,我吃了不少。」方明達說,「就是……就是他們嘴挑,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不往心裡去。」方曉梅搖頭,「你們吃得好就行。」
方明達不說話了,默默洗碗。
洗完碗,他擦乾手,看著方曉梅。
「媽,您……您別太累了,早點休息。」
「知道,你去玩吧。」方曉梅笑笑。
方明達站了會兒,轉身出去了。
廚房裡又只剩下方曉梅一個人。
她擦乾手,解下圍裙,掛在牆上。
走出廚房。
堂屋裡,麻將戰局正酣。
四個人精神抖擻,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還在沙發上,一個刷劇,一個逛購物網站。
「這個包好看,新款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三萬多。」
「還行,不貴。」
方曉梅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這一幕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慢慢走到八仙桌旁,在椅子上坐下。
桌子上已經收拾乾淨了,鋪著紅色的桌布。
空蕩蕩的。
她想起剛才,一桌子菜,一桌子人。
熱熱鬧鬧的。
現在,菜沒了,人也散了。
只剩下麻將聲,和手機里的聲音。
方曉梅伸手,摸了摸桌子。
木頭是溫的,剛才擺菜擺的。
但現在已經涼了。
「奶奶,您不去看春晚?」
方明宇忽然抬頭問。
「看,看。」方曉梅說著,拿起遙控器,打開電視。
春節晚會已經開始了。
歌舞,小品,相聲。
熱熱鬧鬧的。
聲音開得很大,但蓋不住麻將聲。
方曉梅坐在椅子上,看著電視。
但什麼也沒看進去。
她只是坐著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十點,十一點。
麻將還在打。
「這把必須翻本!」
「想得美,看我這把清一色!」
十二點,春晚倒計時。
「十,九,八,七……」
主持人激情澎湃的聲音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