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，有瓜子花生沒？」方明宇扭頭問。
「有，有……」
方曉梅轉身去裡屋，端出早就準備好的果盤。
瓜子，花生，糖果，橘子。
滿滿一大盤。
放在麻將桌旁邊的小凳子上。
「謝啦奶奶！」
方明宇抓了把瓜子，開始碼牌。
方明哲、方明軒、方明達也坐下了。
四個人，剛好一桌。
洗牌，碼牌，擲骰子。
噼里啪啦的聲音響起來，伴隨著說笑聲。
「三條。」
「碰！」
「九萬。」
「胡了！清一色，給錢給錢！」
方曉梅站在旁邊，看了一會兒。
她想說點什麼，但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「媽，您忙您的，不用管我們。」
方明哲頭也不抬地說，眼睛盯著手裡的牌。
「對，奶奶，您歇著吧。」
方明宇附和，打出一張牌。
方曉梅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是點點頭。
「那……那你們玩，我去做飯。」
她轉身，慢慢走回廚房。
堂屋裡的麻將聲，說笑聲，透過門帘傳進來。
熱熱鬧鬧的。
廚房裡，只有她一個人。
還有一堆沒做的菜。
方曉梅重新系上圍裙，開始忙活。
第一道菜，紅燒肉。
五花肉切塊，焯水，下鍋炒糖色。
油鍋刺啦一聲，熱氣騰起。
第二道菜，清蒸鱸魚。
魚身上切花刀，鋪薑片蔥段，上鍋蒸。
第三道菜，糖醋排骨。
第四道，第五道……
廚房裡熱氣蒸騰。
方曉梅在灶台前忙碌，額頭上沁出汗珠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，繼續。
堂屋裡的麻將聲一直沒停。
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，或者懊惱的嘆氣。
「明軒你又胡了！」
「手氣好，沒辦法。」
「再來再來！」
方曉梅把炒好的菜裝盤，一盤盤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桌子已經擺好了，鋪著紅色的桌布。
她一趟趟地端。
紅燒肉，清蒸鱸魚，糖醋排骨，白切雞……
每端一盤，她都希望有人能抬頭看一眼，說一句「奶奶辛苦了」。
但沒有人抬頭。
四個人都盯著麻將桌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坐在沙發上，頭挨著頭看手機，偶爾發出笑聲。
第六盤，第七盤……
方曉梅端到第八盤時，方明宇終於抬頭了。
「奶奶，做了幾個菜了？」
「八個了，還有幾個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嚯，這麼多，夠了夠了，別做了。」
方明宇說著，又低頭看牌。
「九筒！」
方曉梅站在原地，站了兩秒鐘。
然後轉身，回廚房。
還有七個菜。
她繼續做。
油鍋在響，抽油煙機在轟鳴。
但蓋不住堂屋裡的麻將聲。
蓋不住那些說笑聲。
蓋不住那句「夠了夠了，別做了」。
方曉梅握著鍋鏟的手，緊了緊。
但她沒停。
說好了十五個菜，就是十五個菜。
少一個，都不算團圓飯。
「自摸！清一色一條龍！」
方明軒把牌一推，聲音里滿是得意。
麻將桌上響起一陣懊惱的嘆息。
「二哥你今天手氣也太好了吧。」方明宇數出幾張鈔票，不情不願地遞過去。
「就是，都胡多少把了。」方明達也嘟囔著，掏錢。
方明哲沒說話，默默給錢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已經連輸五把了。
「運氣，運氣。」方明軒笑呵呵地收錢，碼得整整齊齊，「還來不來？」
「來！必須翻本！」方明宇不服。
「那就再來一圈。」
麻將又嘩啦啦洗起來。
方曉梅端著第九盤菜走進堂屋時，四個人正洗得起勁。
她把梅菜扣肉放在桌上。
深褐色的扣肉，肉皮油亮，梅菜黑亮，冒著熱氣。
「真香啊。」方明達抽了抽鼻子，終於從牌桌上分了個眼神過來。
但也只是一眼。
然後又低頭看牌了。
方曉梅想說「趁熱吃」，但看著四個人專注的樣子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轉身回廚房。
第十道菜，油燜大蝦。
蝦是早上老趙特意給留的，個個活蹦亂跳。
現在在油鍋里蜷縮成紅色，油亮亮的。
方曉梅把蝦盛出來，擺盤。
淋上湯汁，撒上蔥花。
端出去。
堂屋裡，麻將戰局正酣。
「碰！」
「等等，這張我要。」
「你剛才怎麼不說？」
「我現在說了不行嗎？」
有點小爭執，但很快又平息了。
方曉梅把蝦放下，看了看桌上。
九個菜了，擺了大半張桌子。
紅的，綠的，黃的，顏色鮮亮。
熱氣漸漸升騰，在堂屋昏黃的燈光下，氤氳成一片。
「奶奶，還有幾個菜啊？」
方明宇又抬頭問了一句。
他面前的瓜子殼已經堆成小山了。
「還有五個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還做啊？」方明宇咧嘴笑，「夠了夠了，奶奶您別忙了，過來歇會兒。」
「馬上就好。」
方曉梅說著，又回了廚房。
她沒歇。
也歇不了。
湯還在灶上燉著，排骨蓮藕湯，得燉夠火候。
雞湯也得看著。
還有三個熱菜，一個涼菜。
她算了算時間，加快手上的動作。
切菜的聲音，炒菜的聲音，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。
在廚房裡響成一片。
堂屋裡的麻將聲，說笑聲，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。
偶爾有幾句話飄進來。
「明哲，你們公司年終獎發多少？」
「還行，六位數。」
「可以啊，比我強，我今年生意不好做。」
「二哥你謙虛了，你那輛新車就得七八十萬吧？」
「貸款買的，壓力大著呢。」
「明達，你們單位有沒有什麼內部消息？」
「我能知道啥，小科員一個。」
「謙虛，太謙虛了……」
方曉梅聽著，手裡的鍋鏟沒停。
她不懂什麼年終獎，不懂什麼貸款。
但她聽懂了一件事：
孩子們過得都不錯。
那就好。
那就好。
第十一道菜，家常豆腐。
豆腐煎得金黃，配上青紅椒，顏色好看。
端出去時，劉玉珍終於從手機里抬起頭了。
「媽，您做了不少菜啊。」
她說，眼睛掃過桌子。
「嗯，都是你們愛吃的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您辛苦了。」劉玉珍笑了笑，又低頭看手機了。
趙秀琴也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媽，這蝦看著不錯，您手藝還是這麼好。」
「喜歡就多吃點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，一定。」
趙秀琴說著，從果盤裡拿了個橘子，慢慢剝。
繼續看手機。
方曉梅站了會兒，轉身回廚房。
第十二道菜，清炒時蔬。
青菜下鍋，刺啦一聲，翻炒幾下就出鍋。
要的就是脆嫩。
她端著青菜出來時，麻將桌上剛好結束一圈。
方明軒在數錢，滿臉笑容。
方明哲臉色更沉了。
「不玩了。」他把牌一推，「歇會兒，吃飯。」
「別啊大哥，我才剛輸一點，得翻本啊。」方明宇不樂意。
「吃完飯再說。」方明哲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他走到八仙桌旁，看了看桌上的菜。
「媽，做了這麼多。」
「嗯，都坐，吃飯了。」方曉梅說，聲音裡帶著期待。
四年了，終於能一家人坐一起吃飯了。
「等等，我拍個照。」
方明軒掏出手機，對著桌子咔咔拍了幾張。
「發個朋友圈，奶奶做的年夜飯。」
他低頭擺弄手機。
方明宇也湊過來看。
「拍得不錯啊二哥，把我拍帥點。」
「你本來就帥。」
「那是。」
方曉梅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們。
看著他們拍照，發朋友圈，互相評論。
就是沒人坐下。
「菜要涼了。」她輕聲說。
「馬上馬上。」方明軒頭也不抬。
又過了兩分鐘，他才收起手機。
「好了，吃飯！」
四個人終於坐下了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也從沙發挪過來，坐在各自丈夫旁邊。
六個人，圍著一張八仙桌。
桌子很大，但擺滿了菜，顯得有點擠。
「還差湯和涼菜，我去端。」
方曉梅說著，轉身進廚房。
她先端出排骨蓮藕湯。
一大湯盆，沉甸甸的。
放在桌子中央。
又端出四盤涼菜：蒜泥白肉、涼拌三絲、醬牛肉、皮蛋豆腐。
「齊了。」她說，解下圍裙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十五道菜。
擺得滿滿當當。
熱氣騰騰，香氣撲鼻。
方曉梅看著這一桌菜，心裡湧起一股滿足感。
忙了整整六個小時，值了。
「奶奶您坐啊。」
方明宇拉出旁邊的椅子。
方曉梅坐下，坐在主位——老頭子的位置空著，她坐在旁邊。
「來來來，動筷子動筷子。」
方明軒先夾了塊紅燒肉，放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，點點頭。
「嗯，奶奶手藝沒退步。」
方曉梅笑了。
「喜歡就多吃點。」
她拿起公筷，想給每個人夾菜。
但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孩子們都自己夾了。
方明哲夾了塊魚，小心地剔著刺。
劉玉珍夾了根青菜，小口小口吃著。
方明達盛了碗湯，吹著熱氣。
趙秀琴在剝蝦，動作優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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