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屋裡的床都鋪好了,被子曬得蓬蓬軟。
廚房裡,食材堆得滿滿當當。
肉、菜、蛋、魚,分門別類放好。
萬事俱備。
只欠東風。
方曉梅拿起手機,想給四個孫子打個電話。
問問他們明天幾點到,路上順不順利。
但手指在通訊錄上劃了半天,最後還是沒撥出去。
孩子們忙,別打擾他們了。
她想。
晚上,方曉梅早早睡了。
但沒睡著。
躺在床上,聽著外頭偶爾響起的鞭炮聲。
村裡有些人家,已經開始放炮了。
零零星星的,不密集。
要到明天晚上,才是真正的鞭炮齊鳴。
方曉梅睜著眼睛,看著黑漆漆的屋頂。
她在腦子裡過菜單。
涼菜四個:蒜泥白肉、涼拌三絲、醬牛肉、皮蛋豆腐。
熱菜八個:紅燒肉、清蒸鱸魚、糖醋排骨、白切雞、梅菜扣肉、油燜大蝦、家常豆腐、清炒時蔬。
湯兩個:排骨蓮藕湯、雞湯。
主食一個:餃子。
一共十五道。
應該夠了。
四個孫子,加上兩個孫媳婦——明哲和明軒的媳婦據說也要來。
六個人,十五道菜,豐盛了。
方曉梅想著,嘴角又彎起來。
但笑著笑著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明宇還沒結婚,明達的媳婦據說今年不回娘家,但不知道來不來。
萬一都來呢?
那得多準備點。
她又坐起來,開燈,拿過那個小本子。
在最後添上:
多買兩斤肉,萬一不夠。
寫完,她才重新躺下。
這次,慢慢睡著了。
夢裡,她看見一大家子人,圍坐在八仙桌旁。
老頭子坐在主位,四個孫子挨著他。
桌上擺滿了菜,熱氣騰騰的。
每個人都在笑。
她在廚房裡忙活,透過門帘,看見這一幕。
也跟著笑。
除夕當天,方曉梅天沒亮就醒了。
其實她一晚上醒了好幾次。
每次醒來,都以為天亮了,結果看看窗外,還是黑的。
最後一次醒來,是凌晨四點。
外頭有雞叫。
方曉梅索性不睡了,起床。
燒水,洗漱,然後進廚房。
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包餃子。
和面,剁餡,擀皮,包。
白菜豬肉餡的,老頭子生前最愛吃。
方曉梅一個人,在廚房裡忙活。
麵糰在手裡揉搓,發出沉悶的噗噗聲。
菜刀剁在案板上,咚咚咚,很有節奏。
天漸漸亮了。
晨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,照在方曉梅花白的頭髮上。
她包了整整兩百個餃子。
碼在蓋簾上,一排排,像元寶。
包完餃子,開始準備年夜飯的菜。
肉要提前焯水,魚要提前腌上,菜要提前擇好洗好。
方曉梅像台上了發條的機器,在廚房裡轉。
十點鐘,手機響了。
是明哲。
「媽,我們出發了,大概中午到。」
「好,好,路上慢點。」
方曉梅擦了擦手,對著電話說。
「明軒他們呢?」
「他們自己開車,應該差不多時間到。」
掛了電話,方曉梅心裡更踏實了。
真回來了。
都回來了。
她加快手上的動作,把最後一把蔥切好。
十一點,院子裡傳來汽車喇叭聲。
方曉梅手一抖,差點切到手。
她放下刀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走出廚房。
院門開著,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。
車門打開,方明哲先下來。
他穿著件深灰色的羽絨服,戴著眼鏡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副駕駛門也開了,下來個女人。
是劉玉珍,方明哲的媳婦。
燙著卷髮,穿著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,手裡提著個精緻的小包。
「媽。」
方明哲叫了一聲,聲音平平的。
「哎,來啦。」
方曉梅迎上去,想接劉玉珍手裡的包。
劉玉珍手一縮,沒讓她碰。
「媽,不用,我自己拿。」
她說著,打量了一下院子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路上挺順的吧?」方曉梅問。
「還行,有點堵。」方明哲說,從後備箱拎出個禮盒,「給您帶了點補品。」
「花這錢幹啥……」
方曉梅接過禮盒,沉甸甸的。
是燕窩,包裝很精美。
「應該的。」方明哲說,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「明軒他們還沒到?」
「還沒……」
話音未落,又一輛車開過來了。
白色的SUV,比明哲的車大一圈。
車停穩,方明軒從駕駛座下來。
他比明哲胖些,穿著皮夾克,手裡拿著個手機,正在打電話。
「對,那個合同必須年前簽……我知道,你催著點……」
副駕駛下來的趙秀琴,穿著件紅色的長款羽絨服,脖子上繫著絲巾。
手裡大包小包,都是購物袋。
「媽,過年好呀!」
趙秀琴嗓門大,笑著打招呼,但眼睛也在四處看。
「好好,都好。」
方曉梅笑著應,想去幫忙拿東西。
「不用不用,媽,您歇著。」
趙秀琴說著,自己把東西拎進了堂屋。
方明軒打完電話,這才走過來。
「媽。」
「誒,明軒來了。」
「嗯,公司事多,好不容易抽出身。」
方明軒說著,也從車裡拿出個禮盒。
是西洋參,包裝同樣精美。
「您泡水喝,對身體好。」
「好,好……」
方曉梅抱著兩個禮盒,心裡五味雜陳。
孩子們都帶禮物了,是好意。
可這禮盒,看著就不便宜。
得花多少錢啊。
正想著,第三輛車到了。
一輛普通的家用轎車,方明達從車上下來。
他沒帶媳婦,一個人。
「媽!」
方明達走過來,手裡也提著東西。
是兩盒點心,老字號的。
「您牙口不好,這糕點軟和。」
「還是你細心。」
方曉梅接過點心,眼睛有點熱。
三個孫子都到了,就差明宇了。
「明宇呢?」她問。
「他啊,肯定又睡過頭了。」
方明哲說,語氣裡帶著點不屑。
「我打個電話問問。」
方明軒拿出手機,撥了個號碼。
說了幾句,掛斷。
「在路上了,說是堵車,還得一個小時。」
「那……那咱們先進屋,外頭冷。」
方曉梅招呼著,把人都讓進堂屋。
堂屋裡一下子擠滿了人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在沙發坐下,方明哲和方明軒也坐下。
方明達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。
「媽,有什麼要幫忙的嗎?」他問。
「不用不用,都弄好了,你們坐著歇會兒。」
方曉梅說著,去廚房倒水。
等她端著茶盤出來,看見堂屋裡,方明哲和方明軒已經聊上了。
聊的是公司的事,什麼項目,什麼投資,什麼回報率。
方曉梅聽不懂。
她默默把茶杯放在每個人面前。
「謝謝媽。」
方明達接過茶杯,說。
方明哲和方明軒正說到關鍵處,沒停。
劉玉珍和趙秀琴在聊護膚品,聲音也不小。
堂屋裡嗡嗡的,熱鬧是熱鬧,但方曉梅插不上話。
她站了會兒,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還有幾個菜沒準備完。
十一點半,最後一個孫子到了。
方明宇是打車來的,拎著個雙肩包,風風火火衝進院子。
「奶奶!我回來啦!」
他嗓門最大,一進門就喊。
方曉梅從廚房探出頭,看見小孫子,笑了。
「明宇!」
「奶奶,想死我了!」
方明宇衝過來,一把……在離方曉梅兩步遠的地方站住,笑著撓頭。
「路上堵死了,差點沒趕上。」
「趕上了就好,趕上了就好。」
方曉梅上下打量他。
明宇瘦了,也黑了,但精神頭還好。
「快進屋,你哥他們都到了。」
「好嘞!」
方明宇進了堂屋,裡頭更熱鬧了。
方曉梅在廚房裡,聽著堂屋傳來的說笑聲,切菜的手都輕快了些。
真好。
都回來了。
一家人,總算團圓了。
她把最後一道菜的材料備好,洗了手,解下圍裙。
準備出去跟孩子們說說話。
問問明哲工作順不順利,明軒生意怎麼樣,明達在單位好不好,明宇最近在做什麼。
四年沒見,她有太多話想問。
可剛走到堂屋門口,就聽見裡頭方明軒在說:
「三缺一啊,誰來?」
「我來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我也來。」方明宇躍躍欲試。
「那還差一個。」方明軒看向方明達,「明達,來不來?」
「我……不太會。」
「不會學嘛,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方明達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。
「行吧。」
「玉珍,秀琴,你倆來不來?」方明軒又問。
「不來,我們刷會兒劇。」劉玉珍說。
「對,你們玩你們的。」
趙秀琴已經掏出手機,開始看了。
方曉梅站在門口,腳步停下了。
她看著堂屋裡,方明軒從車後備箱裡搬出一張摺疊麻將桌。
打開,支在堂屋中央。
方明哲幫忙擺椅子。
方明宇從包里掏出一副麻將,嘩啦倒在桌上。
洗牌的聲音清脆響亮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