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個人，帶著老婆孩子。
一進門，就跪下了。
「媽，我錯了。」
方曉梅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「媽，我那天不該跟您訴苦，不該讓您擔心。」方明達哭著說，「我後來想了，工作再難，也得干。我是家裡的頂樑柱，我不能倒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媽，您原諒我了？」
「我沒怪你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達站起來，擦了把臉。
「媽，我這次回來，是想接您去我那住。」他說，「您一個人在家，我們不放心。」
「不用，我住這兒挺好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媽，您就去住幾天，散散心。」方明達的妻子也勸道。
「是啊奶奶，跟我們走吧。」小孫女拉著方曉梅的手，奶聲奶氣地說。
方曉梅看著小孫女，眼神軟了一下。
但很快，又恢復了平靜。
「我不去。」她說。
「媽……」
「我說了，不去。」方曉梅站起來，「你們要是來看我，我歡迎。要是來勸我，就請回吧。」
方明達和妻子對視一眼，都看到對方眼裡的無奈。
最後，他們住了兩天，走了。
走的時候，方明達偷偷塞給方明宇五千塊錢。
「這錢，你拿著，給奶奶買點好吃的，別告訴她是我給的。」
「三哥，你自己也不容易……」方明宇推辭。
「拿著。」方明達硬塞給他，「我……我對不起媽，只能做這些了。」
方明宇接過錢，眼睛紅了。
「三哥，你……你別怪奶奶，奶奶她……心裡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明達拍拍他的肩，「你在家，好好照顧奶奶。」
「嗯。」
方明達一家走了。
家裡，又只剩下方曉梅和方明宇。
方明宇把五千塊錢交給奶奶。
「奶奶，三哥給的，讓您買好吃的。」
方曉梅看著那疊錢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收下了。
「你三哥，是個好孩子。」她說。
「那……二哥他……」方明宇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別提他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宇閉上嘴。
日子，又一天天過去。
方明宇的工作，終於有了眉目。
一家小公司錄用了他，工資不高，但能餬口。
他決定，過幾天就去上班。
這天晚上，他做了一桌子菜。
四個菜，一個湯。
「奶奶，我找到工作了，後天就去上班。」他高興地說。
「好，好好乾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，我一定好好乾。」方明宇給奶奶夾菜，「奶奶，等我發了工資，帶您下館子。」
「不用，在家吃挺好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那不行，必須下館子。」方明宇笑著說，「您想吃什麼，咱就吃什麼。」
方曉梅看著他，笑了笑。
「行，聽你的。」
方明宇心裡一暖。
他感覺，那道牆，好像矮了一點。
就一點點。
但足夠了。
第二天，方明宇去鎮上買日用品。
回來時，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。
是方明哲。
他又回來了。
一個人。
方明宇心裡一緊，快步走進院子。
堂屋裡，方明哲站在方曉梅面前，低著頭。
「媽，我公司……破產了。」他說，聲音嘶啞。
方曉梅坐著，沒說話。
「房子，車，都賣了，還了債，還剩……還剩幾千塊。」方明哲繼續說，「劉玉珍……跟我離婚了，帶著孩子回娘家了。」
他說著，眼淚掉下來。
「媽，我什麼都沒了。」
方曉梅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站起來，走進廚房。
端出一碗面。
「吃吧。」她把面放在方明哲面前。
方明哲看著那碗面，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「媽……」
「先吃面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哲拿起筷子，大口大口吃起來。
邊吃邊哭。
方明宇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鼻子也酸了。
吃完面，方明哲擦擦嘴，擦擦眼淚。
「媽，我……我能回來住嗎？」他問，聲音很輕，帶著祈求。
方曉梅沒說話。
「媽，我不住久，就住幾天，等我找到工作，找到住的地方，立刻搬走。」方明哲急急地說。
方曉梅還是沒說話。
「媽，我求您了……」方明哲又跪下了。
方曉梅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嘆了口氣。
「起來吧。」
「媽……」
「房間自己收拾。」方曉梅說。
方明哲愣住了，隨即狂喜。
「謝謝媽！謝謝媽！」
他爬起來，就要去收拾房間。
「等等。」方曉梅叫住他。
方明哲停下，緊張地看著母親。
「住可以，但有條件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您說，什麼條件我都答應！」
「第一，自己做飯，自己洗衣服，自己的事自己干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我干，我都干！」
「第二，不准在家抽煙喝酒。」
「我不抽，不喝！」
「第三，」方曉梅看著他，「不准提錢的事。一分都不准提。」
方明哲臉色一白，但立刻點頭。
「不提，絕對不提！」
「去吧。」方曉梅擺擺手。
方明哲如蒙大赦，趕緊去收拾房間了。
方明宇走到奶奶身邊，小聲問：
「奶奶，您真讓大哥住下？」
「嗯。」方曉梅點頭。
「那……二哥要是也回來……」
「他不一樣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怎麼不一樣？」
「他想賣房。」方曉梅說，聲音很冷，「想動這個家的根。」
方明宇不說話了。
他明白了。
在奶奶心裡，有些事，能原諒。
有些事，不能。
方明哲住下了。
他很老實，每天早起，做飯，打掃，找工作。
對奶奶恭恭敬敬，對方明宇客客氣氣。
好像變了個人。
方曉梅對他，還是不冷不熱。
但至少，沒趕他走。
日子，就這麼過著。
四月，春暖花開。
方曉梅的老年大學，要辦個書畫展。
她的「福」字，被選上了。
李老師很高興，特意來家裡告訴她。
「方奶奶，您的字寫得真好，到時候一定要來參展啊。」
「我……我能行嗎？」方曉梅有點緊張。
「當然行，您是咱們班進步最快的！」李老師說。
方曉梅笑了，笑得很開心。
書畫展那天，方曉梅穿上了最好的衣服。
一件深藍色的外套，洗得發白，但很整潔。
方明宇和方明哲陪著她，一起去。
書畫展在鎮文化站舉辦，來了很多人。
方曉梅的「福」字，掛在牆上，旁邊寫著她的名字：方曉梅。
很多人圍著看，夸寫得好。
方曉梅站在人群外，看著自己的字，看著那些誇讚的人，眼睛有點濕。
「奶奶，您真棒。」方明宇小聲說。
方曉梅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但眼裡的光，是亮的。
看完書畫展，三人回家。
路上，方明哲忽然說：
「媽，我找到工作了。」
「什麼工作？」方曉梅問。
「在一家物業公司，當保安。」方明哲說，聲音有點低，「工資不高，但……但能養活自己。」
「保安挺好，穩定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，我也覺得挺好。」方明哲點頭。
「什麼時候上班？」
「下周一。」
「那好好乾。」
「嗯，我一定好好乾。」
母子倆的對話，很簡單。
但方明宇能聽出來，大哥語氣里的如釋重負。
奶奶語氣里的，那一絲欣慰。
回家後，方明哲開始收拾東西。
「媽，我明天就去公司報到，那邊提供宿舍，我就不在家住了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方曉梅點頭。
「我每周休息，就回來看您。」
「好。」
方明哲收拾好東西，走到方曉梅面前。
「媽，我……我走了。」
「路上慢點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。」方明哲轉身，走到院門口，又停下。
回頭，看著母親。
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後，走了。
方明宇送他出去。
「大哥，你真要去當保安？」
「嗯，先幹著，慢慢來。」方明哲說。
「委屈你了。」
「不委屈。」方明哲搖頭，「能重新開始，挺好。」
他拍拍方明宇的肩。
「你在家，好好照顧奶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方明哲走了。
方明宇回到堂屋，方曉梅正在看那張全家福。
「奶奶，看什麼呢？」
「看你爺爺。」方曉梅說，「他要是看見今天，不知道會怎麼想。」
「爺爺肯定高興。」方明宇說。
「高興什麼？」
「高興您去上學，高興您的字被選上展覽，高興大哥找到工作，高興我……」方明宇頓了頓，「高興我沒那麼混帳了。」
方曉梅看著他，笑了。
「你是沒那麼混帳了。」
方明宇也笑了。
晚上，方明宇做了幾個菜，和奶奶好好吃了頓飯。
「奶奶，我明天也去上班了。」他說。
「好，好好乾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，我一定好好乾，等發了工資，帶您下館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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