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,我等著。」
吃完飯,方明宇洗碗,方曉梅看電視。
一切,都那麼平靜,祥和。
好像之前的那些風雨,從來沒發生過。
但方明宇知道,有些東西,不一樣了。
奶奶心裡的那道牆,還在。
但牆上,開了一扇窗。
一扇很小的窗。
透進一點光。
足夠了。
第二天,方明宇也去上班了。
家裡,又只剩下方曉梅一個人。
但她不覺得孤單。
她有自己的生活。
早上,打太極拳。
上午,去老年大學。
下午,練字,畫畫。
晚上,看看電視,早早睡覺。
很充實,很快樂。
偶爾,方明宇會回來看她,帶點水果,帶點糕點。
偶爾,方明哲也會回來,吃頓飯,說說話。
方明達打過幾次電話,說工作順利了,領導對他改觀了。
方明軒……沒消息。
方曉梅也不問。
好像這個人,從來不存在。
五月,槐花開了。
滿院子都是香氣。
方曉梅坐在槐樹下,看書。
陽光透過樹葉,灑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院門被推開。
一個人走進來。
是方明軒。
他瘦了很多,老了很多,頭髮白了一半。
手裡提著一袋水果,站在院子裡,不敢進來。
方曉梅抬頭,看見他。
沒說話。
「媽……」方明軒低聲叫。
「來了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,來看看您。」
「坐吧。」
方明軒在石凳上坐下,把水果放在桌上。
「媽,您……您身體還好吧?」
「挺好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」
一陣沉默。
「媽,我……我錯了。」方明軒忽然說,聲音哽咽。
方曉梅沒說話。
「我真的錯了,我不該說那種話,不該逼您……」方明軒眼淚掉下來,「媽,您能原諒我嗎?」
方曉梅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房子,我不賣。」她說。
「不賣,不賣,我再也不提賣房子的事了!」方明軒急急地說。
「你欠的債,怎麼辦?」
「我……我在工地上幹活,慢慢還。」方明軒說,「一天兩百,管吃住,我慢慢還,總能還清。」
「苦嗎?」
「不苦,不苦……」方明軒搖頭,眼淚卻掉得更凶。
方曉梅嘆了口氣。
「進屋吧,外面曬。」
「媽……」方明軒不敢相信地看著母親。
「進來。」方曉梅站起來,往堂屋走。
方明宇趕緊站起來,跟著進去。
方曉梅給他倒了杯水。
「喝吧。」
「謝謝媽。」方明軒接過水,手在抖。
「以後,好好做人。」方曉梅說。
「嗯,我一定好好做人!」方明軒重重點頭。
「吃飯了嗎?」
「還……還沒。」
「廚房有飯,自己熱熱。」
「好,好……」
方明軒去熱飯,吃飯。
邊吃邊哭。
方曉梅坐在堂屋裡,聽著廚房裡的哭聲,表情平靜。
但眼裡的那層冰,悄悄化了。
晚上,方明軒走了。
走的時候,方曉梅送他到院門口。
「媽,我下個月再來看您。」他說。
「嗯,路上慢點。」
「媽,您……您保重身體。」
「知道。」
方明軒走了,一步三回頭。
方曉梅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,轉身,回屋。
關上門。
日子,又恢復了平靜。
四個孫子,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軌道。
方明哲當保安,踏踏實實。
方明軒在工地幹活,勤勤懇懇。
方明達在單位,兢兢業業。
方明宇在小公司,努力工作。
他們偶爾會回來看奶奶,帶點東西,吃頓飯,說說話。
方曉梅對他們,還是不冷不熱。
但至少,會給他們倒水,會留他們吃飯。
這就夠了。
六月,方曉梅的生日。
四個孫子,都回來了。
提著蛋糕,提著禮物,提著菜。
「奶奶,生日快樂!」
方曉梅看著他們,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,眼裡的真誠。
心裡,有什麼東西,終於放下了。
「都來了?」她說。
「都來了!」方明宇笑著說,「今天給奶奶過生日,我們下廚!」
四個孫子,擠進廚房。
叮叮噹噹,忙活起來。
方曉梅坐在堂屋裡,聽著廚房裡的說笑聲,切菜聲,炒菜聲。
臉上,慢慢浮起笑容。
真正的笑容。
一個小時後,菜上桌了。
八個菜,一個湯,一個蛋糕。
雖然賣相不怎麼樣,但都是孫子們做的。
「奶奶,嘗嘗這個,我做的紅燒肉。」方明哲夾了塊肉,放到奶奶碗里。
「奶奶,嘗嘗這個魚,我蒸的。」方明軒也夾了塊魚。
「奶奶,喝湯,我燉的。」方明達盛了碗湯。
「奶奶,吃蛋糕!」方明宇切了塊蛋糕。
方曉梅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,看著孫子們期待的眼神。
拿起筷子,夾了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。
嚼了嚼。
「咸了。」她說。
四個孫子臉色一僵。
「但,好吃。」方曉梅又說,眼裡帶著笑。
四個孫子都笑了。
「奶奶,您多吃點!」
「對,多吃點!」
一家人,圍坐在一起,吃飯,說笑。
其樂融融。
飯後,方曉梅拿出那個木盒子。
打開,拿出四個紅包。
「來,一人一個。」
四個孫子愣住了。
「奶奶,這……」
「拿著,壓歲錢。」方曉梅說,「過年沒給,現在補上。」
四個孫子接過紅包,眼睛都紅了。
「謝謝奶奶……」
「奶奶,我們……」
「行了,大過生日的,哭什麼。」方曉梅擺擺手,「吃蛋糕。」
「對,吃蛋糕!」
方明宇點上蠟燭。
「奶奶,許願!」
方曉梅看著蠟燭,看了幾秒。
然後,閉上眼睛。
許了個願。
吹滅蠟燭。
「奶奶,您許了什麼願?」方明宇問。
「不告訴你們。」方曉梅笑著說。
「告訴我們嘛!」
「不說。」
「奶奶……」
笑聲,在堂屋裡迴蕩。
傳到院子裡,傳到老槐樹上,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四個孫子都沒走。
打了地鋪,睡在堂屋裡。
像小時候一樣。
方曉梅躺在床上,聽著堂屋裡傳來的鼾聲,說夢話的聲音。
笑了。
笑得很安心。
她知道,她的孫子們,回來了。
真的回來了。
不是回來要錢,不是回來走過場。
是回來,陪她。
這就夠了。
足夠了。
窗外的月光,很亮。
照進屋裡,照在方曉梅臉上。
她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嘴角,還帶著笑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