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裡是我的家嗎?」韓東問,「媽,這三年,薇薇在這個家裡,過的是什麼日子,您比我清楚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我累了,媽。」韓東打斷她,「我不想再夾在中間,不想再看薇薇難過,不想再讓自己後悔。」
「這一次,我選薇薇。」
說完,韓東轉身回了臥室。
臥室里,還留著祁薇的氣息。
床上有她掉落的頭髮,梳妝檯上有她用了一半的護膚品,衣櫃里有她的衣服——雖然已經少了一大半。
韓東坐在床上,看著這個熟悉的房間。
突然覺得,很空。
空得讓他心慌。
他拿出手機,打開相冊。
裡面有很多他和祁薇的照片。
結婚照,旅遊照,日常照。
每一張,祁薇都在笑。
可是最近的照片,祁薇很少笑了。
她的笑容越來越淡,眼神越來越疲憊。
韓東翻到一張照片。
是上個月拍的,祁薇生日那天。
他帶她去吃西餐,很貴,兩個人花了五百多。
照片里,祁薇對著蛋糕許願,燭光映在她臉上,看起來很溫柔。
但仔細看,她的眼神里,有一絲勉強。
當時他沒注意。
現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開心,是疲憊。
是對這段婚姻的疲憊。
韓東捂住臉,肩膀開始顫抖。
他錯了。
他真的錯了。
他以為只要忍耐,只要退讓,只要把錢給到位,就能維持這個家的和平。
可他忘了,人心不是用錢能買來的。
尊重不是用忍耐能換來的。
愛也不是理所當然的。
他以為他在維持平衡。
其實他是在一點點消耗祁薇對他的愛。
直到消耗殆盡。
直到她轉身離開。
而現在,他終於明白了。
可是,還來得及嗎?
窗外,天邊開始泛白。
除夕過去了,新的一年來了。
但對韓東來說,這個新年,沒有一點喜悅。
只有無盡的悔恨,和深深的恐懼。
恐懼祁薇真的不回來了。
恐懼他真的要失去她了。
他拿出手機,給祁薇發了一條簡訊。
雖然他知道,祁薇可能收不到。
但他還是發了。
「薇薇,對不起。」
「我會等你。」
「一直等。」
簡訊發送成功。
韓東看著手機螢幕,直到它自動熄滅。
然後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眼角滑落,沒入枕頭。
無聲無息。
三亞的海邊,天還沒完全亮。
祁薇坐在沙灘上,抱著膝蓋,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海浪一波波湧上來,又退下去,在她腳邊留下白色的泡沫。
空氣里有鹹濕的味道,很清新。
和北方的寒冷乾燥完全不同。
祁薇穿著單薄的外套,海風吹過來,有點冷,但她沒動。
她就那麼坐著,看著天邊一點點泛起魚肚白,然後變成橙紅,再變成金黃。
太陽從海平面躍出來的那一刻,萬丈金光灑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很美。
祁薇看著那輪日出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但這次,不是委屈的眼淚。
是解脫的眼淚。
從昨天到現在,她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。
夢裡她被束縛,被壓抑,被理所當然地索取。
現在,夢醒了。
天亮了。
她自由了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
祁薇拿出來看,是航空公司發的行程提醒——她昨天買的返程機票,三天後。
她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打開購票軟體,把返程機票退了。
手續費扣了兩百多,但她不在乎。
她又買了一張機票。
不是回韓東那個城市的。
是回她自己老家的。
她爸媽住在南方的一個小城,離三亞不遠,飛機一個半小時就能到。
她買了後天早上的票。
然後她給爸媽發了條微信:「爸,媽,我後天回家。」
爸媽很快回覆:「好啊好啊!幾點到?我們去接你!」
「不用接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」
「那怎麼行!必須接!」
祁薇看著螢幕上的字,眼眶又熱了。
這才是家。
永遠歡迎她,永遠心疼她,永遠無條件愛她的地方。
而不是那個需要她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地方。
她收起手機,站起來,沿著海岸線慢慢走。
沙灘上人不多,有幾個晨跑的人,有撿貝殼的孩子,有看日出的情侶。
祁薇一個人走,走得很慢。
海風吹起她的頭髮,有點亂,但她沒管。
她走到一個礁石堆,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。
然後她打開了手機。
關機了十幾個小時,一開機,消息提示音瘋狂地響。
幾十個未接來電,上百條微信。
大部分是韓東的。
還有劉桂香的,韓建國的,韓強的,孫麗娟的。
甚至還有韓子豪用他媽手機發的語音:「嬸嬸,你去哪兒了?奶奶哭了。」
祁薇一條都沒看,直接全部刪除。
然後她點開韓東的對話框,輸入:
「韓東,我們離婚吧。協議我回去就擬,財產分割很簡單,房子歸你,房貸你自己還,我出的那部分首付,你不用還了。我的東西,我會找時間去拿。就這樣,不要再聯繫了。」
點擊發送。
然後拉黑。
乾脆利落。
做完這一切,祁薇覺得心裡那塊石頭,徹底鬆開了。
雖然還有點疼,但至少,她能呼吸了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往回走。
該回酒店了,該吃早飯了,該開始新的一天了。
而與此同時,韓東正在趕往機場的路上。
凌晨五點,他收到航空公司那條行程提醒簡訊時,整個人都從床上彈了起來。
三亞。
祁薇去了三亞。
他立刻打開購票軟體,買了最早一班飛三亞的機票。
早上七點四十起飛。
現在六點半,他正在高速上狂飆。
手機響了,是他媽。
「韓東,你去哪兒了?」
「機場。」
「機場?你要去哪兒?」
「三亞,薇薇在那兒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航空公司給我發了行程提醒。」
劉桂香沉默了。
過了幾秒,她說:「那你……那你找到她,好好跟她說,讓她回來。」
「媽,」韓東說,「這次我去,不是要她回來。」
「那你要幹什麼?」
「我要跟她道歉。」韓東說,「為我這三年的懦弱,為我媽的偏心和刻薄,為我們家對她的傷害,鄭重地道歉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如果她願意給我機會,我會用餘生來彌補。如果她不願意……」
韓東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顫。
「如果她不願意,我就放她走。」
劉桂香不說話了。
韓東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。
「媽,」韓東繼續說,「您昨天說您知道錯了,是嗎?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那您知道,您錯在哪裡嗎?」
「我……我不該把年貨都搬走,不該摔盤子,不該說那些話……」
「不只是這些。」韓東打斷她,「您錯在,從來沒有把薇薇當成家人。您錯在,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的付出,卻從來不給她尊重。您錯在,用『孝順』和『一家人』來綁架她,讓她有苦說不出。」
劉桂香又不說話了。
「媽,薇薇嫁給我三年,從來沒在我面前說過您一句不好。」韓東說,「哪怕您做得再過分,她都是自己忍著。她總跟我說,您是長輩,要讓著您。她說您一個人把我和我哥拉扯大不容易,要孝順您。」
「可您呢?您有沒有想過,她也是別人家的女兒,也是她爸媽捧在手心裡長大的?她嫁給我,不是為了來我們家受氣的。」
韓東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,割在劉桂香心上。
「我以前總覺得,忍一忍就過去了,一家人何必計較。但現在我明白了,有些事,不能忍。有些人,不能慣。」
「媽,這次我去找薇薇,不管結果怎麼樣,有些事,都必須改變。」
「您和爸的生活費,從下個月開始,我不會再給了。不是我不孝,是我要養我自己的家。如果薇薇還願意給我機會的話。」
「我哥那邊,您也別再貼補了。他有手有腳,能自己掙錢。如果掙不到,那是他的問題,不是我的責任。」
「至於您,」韓東深吸一口氣,「如果您還想讓我這個兒子,就請您,學會尊重我的妻子。如果您學不會,那我只能減少回家的次數。」
這些話,韓東憋了三年。
今天,終於說出來了。
說完之後,他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。
雖然心裡還是難受,但至少,他不再逃避了。
電話那頭,劉桂香在哭。
不是以前那種撒潑式的哭,是真的在哭。
「韓東……你真的要這樣對媽嗎?」
「媽,」韓東說,「不是我要這樣對您。是您先這樣對薇薇的。」
「我……我真的知道錯了……」
「知道錯了,就改。」韓東說,「等我從三亞回來,我們再談。現在,我要去機場了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