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再拿兩盒這個蝦，還有那箱車厘子。」
祁薇踮著腳從超市貨架最上層往下搬禮盒裝的車厘子。
盒子有點沉，她手臂晃了一下，旁邊伸過來一隻手幫她托住了。
是韓東。
「這個太貴了，一箱六百多。」韓東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目光在價格標籤上掃過，「換點別的吧？」
「你媽上次不是說，嫂子家的子豪最愛吃車厘子嗎？」
祁薇把車厘子放進已經堆成小山的購物車裡。
購物車最下面是兩條軟中華，那是給公公韓建國的。
中間是給婆婆劉桂香的羊絨圍巾和進口保健品。
再往上是各種海鮮禮盒、進口水果、堅果大禮包。
最頂上還摞著兩箱牛奶和一些散裝的糖果零食。
購物車被塞得滿滿當當，輪子都有點轉不動了。
「薇薇，差不多了吧？」韓東推著車，額頭滲出細密的汗，「這都……」
他偷偷拿出手機計算器，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著。
數字跳到了四千八。
這只是目前購物車裡的。
祁薇又往車裡扔了兩盒澳洲牛肉卷：「你哥一家三口也回來過年，九口人吃飯，不多備點怎麼夠？」
「可是……」
韓東話沒說完，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是「媽」。
他看了祁薇一眼，祁薇正彎腰挑揀著帝王蟹，沒回頭。
「媽。」韓東接起電話。
電話那頭傳來劉桂香高亢的聲音，在超市嘈雜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：「到哪兒了？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還在超市，買年貨呢。」
「多買點啊！」劉桂香的語氣理所當然，「你哥他們今年在你嫂子娘家那邊只待一天，初二就過來，得多備些菜。」
韓東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對了，子豪愛吃那個什麼……智利車厘子，記得買兩箱。還有大蝦，要活的，你嫂子說凍的不新鮮。牛肉也買點，你爸這幾天老念叨想吃紅燒牛肉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錢夠吧？」劉桂香問，但沒等韓東回答就繼續說，「不夠你先墊著，回來再說。」
電話掛了。
韓東握著手機，站在原地沒動。
祁薇已經挑好了帝王蟹，讓售貨員稱重，一隻三斤多的蟹，標籤打出來：八百六十四元。
「韓東？」祁薇回頭叫他。
韓東走過來，看了眼價格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剛才媽打電話，說……」他頓了頓，「讓我哥他們多住幾天，得多備菜。」
祁薇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秒。
然後她繼續把帝王蟹放進購物車，聲音平靜：「那就再多買點。」
兩個人推著兩輛購物車去結帳。
收銀員掃碼的時候，機器「滴滴」聲響個不停。
後面的顧客探出頭來看，小聲議論：「買這麼多，大戶人家啊。」
祁薇低著頭刷手機支付。
第一張卡顯示餘額不足。
她切到另一張，付了三千。
又切到微信零錢，付了兩千。
最後還差八百多，她看向韓東。
韓東默默掏出錢包，抽出一張信用卡。
走出超市時，天色已經暗了。
冷風一吹，祁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她今天特意穿了新買的羽絨服，淺米色的，很襯膚色。
但現在羽絨服上沾了點超市塑料袋上的水漬，看起來有些狼狽。
韓東兩隻手各提著四個最大號的購物袋，胳膊被勒出深深的印子。
祁薇也提著三個袋子，手指被塑料袋勒得發白。
「叫個車吧？」祁薇喘著氣。
「就兩步路，省點錢。」韓東說。
他們住在離公婆家三公里外的小區，平時走過去要半小時。
現在提著這麼重的東西，得走四十分鐘。
但韓東已經往公交站方向走了，祁薇只好跟上。
走到一半，祁薇實在提不動了，把袋子放在路邊休息。
韓東折返回來，從她手裡接過兩個最重的。
「給我一個就行。」祁薇說。
「沒事。」
兩個人又沉默地往前走。
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重疊在一起，又分開。
「今年年終獎發了嗎？」祁薇突然問。
韓東腳步頓了一下：「發了，一萬二。」
「怎麼沒跟我說？」
「昨天剛發的，還沒來得及。」
祁薇沒再說話。
她知道韓東為什麼沒說。
上個月婆婆過生日，韓東給轉了兩千。
上上周公公說老寒腿犯了，要買理療儀，韓東又轉了兩千。
上周韓東的侄子韓子豪說想要最新款的遊戲機，韓東嘴上說「小孩子不能老玩遊戲」，但還是偷偷給嫂子孫麗娟轉了一千。
這些祁薇都知道。
她沒戳破。
因為戳破了也沒用。
韓東會說：「那是我爸媽，是我親哥，我能怎麼辦？」
走到公婆家樓下時，祁薇的手已經徹底沒知覺了。
手指被勒出紫紅色的淤痕，一鬆開塑料袋，血液回流，又麻又疼。
韓東按了門鈴。
開門的是劉桂香。
「哎喲，可算回來了！」劉桂香臉上堆著笑，但目光先落在購物袋上，「買的什麼呀？我看看。」
她直接側身讓開，沒接祁薇手裡的袋子。
祁薇提著袋子進屋，放在玄關。
劉桂香已經蹲下來翻看了。
「這個蝦還行，哎，這蟹不錯，挺大。車厘子買了沒？哦，在這兒。牛肉呢？我看看……」
她像個驗收的監工，一件件檢查。
韓東把袋子都提進來，堆了半個玄關。
「媽，先讓我們進去吧。」韓東聲音裡帶著疲憊。
「進進進，鞋櫃里有拖鞋。」劉桂香頭也不抬。
祁薇換鞋時，看到鞋櫃里多了一雙粉色的兒童棉拖鞋。
上面印著迪士尼公主圖案。
那不是她的鞋。
「嫂子他們已經到了？」祁薇問。
「沒呢，明天到。」劉桂香總算檢查完了，站起來拍拍手，「這雙拖鞋是給你嫂子準備的，她腳小，穿你們那雙大。」
祁薇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深灰色的、已經穿了三年的舊拖鞋。
那是她和韓東結婚第一年買的，兩雙情侶款。
現在另一雙在韓東腳上，她腳上這雙鞋底已經磨平了。
「媽，我的拖鞋有點滑了。」祁薇說。
「滑就小心點走。」劉桂香轉身往廚房去，「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，該放冰箱的放冰箱，別堆在這兒礙事。」
祁薇站在原地，看著婆婆的背影。
韓東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：「先收拾吧。」
兩個人開始把年貨往廚房搬。
廚房的冰箱是雙開門的，容量不小。
但祁薇打開冷凍層時，發現裡面已經塞得滿滿當當。
各種塑料袋包著的凍肉、凍魚，還有好幾袋凍餃子、凍包子。
「這都什麼呀？」祁薇問。
「我上周包的餃子。」劉桂香靠在廚房門口，「你嫂子愛吃韭菜雞蛋餡的，我包了好多，等她來了煮著吃。」
祁薇看著那些凍得硬邦邦的餃子。
滿滿一抽屜，至少夠吃十天。
「那這些年貨放哪兒？」祁薇指著地上堆成小山的海鮮禮盒。
「放儲藏室唄。」劉桂香說得輕描淡寫。
儲藏室在陽台旁邊，是個不到三平米的小隔間。
平時堆些雜物，沒有空調，暖氣也進不去。
冬天溫度能到零下。
「媽，海鮮放那兒會凍壞的。」祁薇說。
「凍壞什麼？外面不更冷？」劉桂香不以為然，「趕緊搬進去，別在這兒堵著路。」
祁薇看向韓東。
韓東已經開始搬了。
他把一箱車厘子搬進儲藏室，出來時搓了搓手：「裡面是挺冷的。」
「冷才好，保鮮。」劉桂香指揮著，「那個蟹放最裡面，蝦放邊上，牛肉……牛肉拿出來，晚上就吃。」
祁薇沒再說話。
她一件件把年貨搬進儲藏室。
儲藏室沒有燈，只有門口透進來的那點光。
她摸黑把東西往裡堆，手指碰到冰冷的牆壁，凍得一哆嗦。
等全部搬完，祁薇的手已經凍得通紅。
她回到客廳，搓著手想暖和一下。
劉桂香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，手裡抓著一把祁薇剛買的堅果，咔嚓咔嚓地磕。
「媽，」祁薇說，「儲藏室太冷了，有些東西不能久放，得儘快吃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劉桂香眼睛盯著電視螢幕，「這不就快過年了嘛，到時候一起吃。」
電視里在播家庭倫理劇，婆媳矛盾那種。
劉桂香看得津津有味，一邊看還一邊點評：「這媳婦真不懂事，婆婆多不容易。」
祁薇轉身去了廚房。
韓東正在洗菜，準備做晚飯。
「晚上做什麼？」祁薇問。
「媽說想吃紅燒牛肉，我先把牛肉焯水。」韓東繫著圍裙，背影看起來有點佝僂。
他今年才三十歲，但鬢角已經有好幾根白頭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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