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,您別生氣。」孫麗娟趕緊過來扶她,「大過年的,氣壞了身子不值當。」
「是啊媽,先坐下。」韓強也過來勸。
劉桂香被扶著坐下,還在喘粗氣。
祁薇站起來。
「既然媽不想吃,那就算了。」她說,「韓東,我們走吧。」
韓東猛地抬起頭:「走?去哪兒?」
「回家。」祁薇說,「回我們自己的家。」
「可是年夜飯……」
「年夜飯不是已經吃完了嗎?」祁薇看向地上那盤摔碎的青菜。
韓東不說話了。
祁薇轉身,往門口走。
「站住!」劉桂香在她身後喊。
祁薇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「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,以後就別回來!」劉桂香的聲音尖利刺耳。
祁薇笑了。
她轉過身,看著劉桂香,看著這一屋子人。
「媽,」她說,「這話您說了不止一次了。」
「我嫁過來三年,您說了十一次。每次我稍微不順您的意,您就說『別回來了』。」
「以前我忍了,因為我覺得,您是我丈夫的母親,我應該尊重您。」
「但今天,我不想忍了。」
祁薇的聲音很平靜,很清晰,在安靜的餐廳里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那些年貨,是我買的。八千二,是我加班加點掙來的。您一句話不說,全搬去您大兒子家。好,我忍了。」
「我給您的圍巾,您轉手就送給嫂子。好,我也忍了。」
「您讓我一個人準備九個人的年夜飯,我做了。您嫌不好,我忍了。」
「但現在,您把我做的菜摔在地上,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故意讓您難堪。」
祁薇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。
「媽,我不是您家的傭人。韓東娶我,也不是娶一個免費保姆。」
「今天這頓年夜飯,就這樣吧。您願意吃就吃,不願意吃,我也沒辦法。」
「我和韓東先走了,祝您新年快樂。」
說完,她真的轉身,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「砰」的一聲,門關上了。
餐廳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在那裡,包括韓東。
劉桂香張著嘴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孫麗娟最先反應過來,推了韓東一把:「你還愣著幹什麼?快去追啊!」
韓東這才猛地站起來,沖了出去。
「薇薇!薇薇!」
他在樓道里喊。
但祁薇已經下樓了。
韓東追到樓下,看到祁薇正站在路邊打車。
大年三十的晚上,街上空空蕩蕩,幾乎沒有車。
祁薇穿著那件淺米色的羽絨服,在路燈下,背影顯得很單薄。
「薇薇!」韓東跑過去,抓住她的手臂。
祁薇掙開。
「別碰我。」
「薇薇,對不起,我媽她……」
「你媽怎麼樣,跟我沒關係了。」祁薇說。
韓東愣住了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
「我的意思是,」祁薇轉過來看著他,「韓東,我們離婚吧。」
計程車在空蕩的街道上行駛。
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,路燈的光暈連成一條昏黃的線。
祁薇坐在后座,眼淚無聲地往下流。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,沒說話,只是默默遞過來一包紙巾。
「謝謝。」祁薇接過,聲音帶著哽咽。
「姑娘,大過年的,別哭了。」司機是個中年男人,聲音很溫和,「什麼事都會過去的。」
祁薇沒說話,只是看著窗外。
眼淚怎麼也止不住。
不是委屈,不是難過,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那種疲憊,像是浸透了骨髓,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累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她沒看,也知道是誰。
韓東。
或者是他媽。
或者是他哥。
反正,都是那個她不想再面對的家。
計程車停在她家樓下。
祁薇付了錢,下車。
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,她跺了好幾腳才亮。
昏黃的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孤零零的。
開門,進屋。
暖氣片還是溫的,不怎麼熱。
祁薇脫下羽絨服,扔在沙發上。
然後她走進臥室,打開衣櫃,開始收拾東西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。
她的衣服不多,一個行李箱就能裝完。
化妝品、護膚品,也都是平價的,一個小包就能帶走。
她在這個家裡生活了三年,留下的東西卻少得可憐。
就像她在這個家裡存在過的痕跡,一樣稀薄。
行李箱攤開在地上,她一件件往裡放衣服。
放得很慢,每放一件,都會想起一些事情。
這件毛衣是韓東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,打折款,三百塊。
這條圍巾是她自己買的,戴了兩年,線頭都磨出來了。
這雙拖鞋是她和韓東一起挑的,情侶款,現在另一雙還在韓東腳上。
她看著這些東西,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三年。
她在這個家裡,付出了三年。
時間,金錢,精力,感情。
換來了什麼?
八千二的年貨,被理所當然地搬走。
一千二的圍巾,被轉手送人。
年夜飯上的一盤青菜,被摔在地上。
還有那句「以後就別回來了」。
祁薇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肩膀開始顫抖。
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無聲地流淚。
過了很久,她才站起來,繼續收拾。
行李箱很快就裝滿了。
她把行李箱合上,拉好拉鏈,推到門口。
然後她坐在沙發上,看著這個家。
這個她和韓東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地方。
牆上掛著他們的婚紗照,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,韓東摟著她的肩膀,眼神溫柔。
茶几上放著她和韓東的合影,是去年旅遊時拍的,背景是大海,兩個人都曬黑了。
冰箱上貼著各種便利貼,有她寫給韓東的:「記得帶鑰匙」,有韓東寫給她的:「晚上加班,不用等我吃飯」。
這些點點滴滴,曾經都是溫暖。
現在,都變成了諷刺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微信視頻。
祁薇看了一眼,是孫麗娟。
她直接掛斷。
孫麗娟又打。
她又掛。
第三次,孫麗娟發來文字消息:「薇薇,你到哪兒了?媽很擔心你。」
祁薇冷笑。
擔心?
擔心她走了沒人做飯?還是擔心她真的不回來了?
她沒回。
過了一會兒,韓東的電話打來了。
祁薇盯著螢幕上「老公」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最後她還是接了。
「薇薇!」韓東的聲音很急,「你在哪兒?」
「在家。」祁薇說。
「我馬上回來!你等我!」
「不用了。」祁薇說,「韓東,我剛才說的話,是認真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只有韓東急促的呼吸聲。
「薇薇……」韓東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別衝動,我媽她就是那個脾氣,你知道的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祁薇打斷他,「我知道三年了。」
「那你還……」
「我就是知道三年了,才不想繼續知道了。」祁薇說,「韓東,我累了。真的累了。」
「對不起,對不起薇薇,我……」
「你不用道歉。」祁薇說,「你沒錯,你媽沒錯,你哥你嫂子都沒錯。錯的是我,我不該嫁給你,不該進你們家,不該以為我能被當成一家人對待。」
這話說得很平靜,但字字都像刀子。
韓東在電話那頭哭了。
祁薇聽見了他的哭聲。
但她心裡沒有任何波瀾。
「薇薇,你再給我一次機會……」韓東哽咽著說,「我保證,我以後一定站在你這邊,我一定……」
「韓東,」祁薇輕聲說,「你保證過很多次了。」
韓東的哭聲停了。
「結婚第一年,你媽把我做的菜倒進垃圾桶,你說你保證,以後不會了。」
「第二年,你媽讓我把工資卡交給她保管,你說你保證,只是說說而已。」
「第三年,你媽把我們的錢拿給你哥買房,你說你保證,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「每一次,你都保證。每一次,你都沒有做到。」
祁薇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,砸在韓東心上。
「韓東,我不是不相信你。我是不相信我自己了。」
「我不相信我能繼續這樣過下去。我不相信我能繼續忍著,繼續讓著,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「我裝不下去了。」
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。
祁薇能聽見韓東壓抑的呼吸聲,還有背景里隱約的吵鬧聲。
應該是他媽在罵人。
「薇薇,」韓東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,「你現在在家是嗎?我馬上回來,我們好好談談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祁薇說,「我不想談。」
「薇薇!」
「韓東,」祁薇深吸一口氣,「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。你好好想想,我也好好想想。」
「分開?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就是,這段時間,我們不要聯繫了。」祁薇說,「你回你媽那兒,或者去別的地方,都行。我想一個人靜靜。」
「那……那你呢?」
「我?」祁薇笑了,「我就在這裡。這是我們共同的家,房貸我也在還,我有權利住在這裡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