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我呢？」祁薇打斷他，「我不是你的家人嗎？」
韓東說不出來。
「明天是除夕。」祁薇站起來，「我不想吵架。早點睡吧。」
她走進臥室，關上門。
韓東坐在客廳里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到玄關，看著那箱車厘子。
精美的包裝，進口的水果，六百多一箱。
他媽說，搬一箱上來就行，另一箱放他們那兒。
可他們家，從來沒有人愛吃車厘子。
祁薇不愛吃，嫌太甜。
他也不愛吃。
這箱車厘子，最後還是會進韓子豪的肚子。
就像那八千塊年貨，最後都會進韓強一家的肚子。
韓東突然覺得，那箱車厘子很刺眼。
刺得他眼睛發疼。
他摸出手機，想給劉桂香發條微信，說車厘子不搬了。
但打出來的字，又一個一個刪掉了。
最後他只發了一句：「媽，車厘子拿到了，明天帶上去。」
劉桂香秒回：「好，別忘了魚和草莓。」
韓東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按滅螢幕，走進衛生間。
鏡子裡的男人，眼窩深陷，滿臉疲憊。
他才三十歲。
但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五十歲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，祁薇就醒了。
她沒睡好，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。
夢裡全是年貨，車厘子，牛肉，還有婆婆挑剔的臉。
韓東也醒了，或者說，他可能也沒怎麼睡。
兩個人沉默地洗漱，沉默地吃早飯。
八點半，出門。
出門前，祁薇看了一眼那箱車厘子。
「要搬上去嗎？」韓東問。
「搬吧。」祁薇說，「不然你媽又得說。」
韓東搬起箱子，兩個人一起下樓。
走到公婆家樓下時，正好碰到韓強一家。
韓強開著一輛二手大眾，車窗搖下來，孫麗娟坐在副駕駛，韓子豪在后座趴著窗戶。
「喲，這麼早啊？」孫麗娟笑著打招呼。
她今天穿了件新款的羽絨服，大紅色的，很扎眼。
祁薇記得，這件衣服要兩千多，孫麗娟上周在朋友圈曬過。
「嫂子。」祁薇點頭。
韓強停好車下來，看到韓東手裡的車厘子：「買這麼貴的？還是你們會享受。」
「媽讓買的。」韓東說。
「媽就是疼子豪。」孫麗娟下車，把韓子豪抱出來，「子豪，看，叔叔給你買的車厘子，一會兒多吃點。」
韓子豪今年十歲，胖乎乎的，被寵得沒樣。
他跑過來就要搶箱子：「給我！我要吃！」
「等上去洗了再吃。」韓東說。
「不嘛！我現在就要！」韓子豪開始鬧。
「你這孩子！」孫麗娟嘴上責怪，臉上卻帶著笑，「叔叔又不會不給你，急什麼？」
最後還是韓東拆了箱子，抓了一把給韓子豪。
韓子豪抓過來就往嘴裡塞，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。
孫麗娟拿出濕巾給他擦，一邊擦一邊說：「慢點吃，都是你的。」
祁薇看著這一幕，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她轉身先上了樓。
敲門，劉桂香開門，看到是他們，臉上立刻堆起笑。
但祁薇看出來了，那笑不是給她的。
是給她身後那一家三口的。
「哎喲，我大孫子來了！」劉桂香直接越過祁薇，去抱韓子豪，「讓奶奶看看，又長高了！」
「媽。」韓強和孫麗娟跟在後面。
「快進來快進來，外頭冷。」劉桂香拉著韓子豪的手，看都沒看祁薇一眼。
祁薇站在門口，等他們都進去了，才最後一個進門。
韓東把車厘子搬進廚房，祁薇跟進去。
「魚和草莓買了嗎？」劉桂香在客廳問。
「買了，在車裡，我下去拿。」韓東說。
「快去快去，中午就做。」
韓東又下樓了。
祁薇在廚房裡，看著那箱被拆開的車厘子。
韓子豪抓了一把後，箱子裡少了一個角。
但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。
孫麗娟走進廚房，拉開冰箱看了一眼：「媽，菜不少啊。」
「薇薇昨天買的。」劉桂香說。
「喲，那得花不少錢吧？」孫麗娟看向祁薇，「薇薇真是大方。」
祁薇沒說話，開始摘菜。
「對了媽，」孫麗娟突然說，「我昨天看您衣櫃里，有條羊絨圍巾，米色的那個，挺好看的。」
「那個啊，薇薇買的。」劉桂香說。
「顏色挺襯您的，怎麼不戴？」
「我不喜歡那顏色，老氣。」劉桂香說，「你喜歡啊？喜歡給你。」
祁薇摘菜的手停了下來。
「那多不好意思。」孫麗娟嘴上這麼說，眼睛卻亮了。
「一家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，等著，我給你拿。」
劉桂香去了臥室，不一會兒拿著圍巾出來，直接遞給孫麗娟。
「試試，好看不？」
孫麗娟接過來圍上，走到鏡子前照了照。
「還真好看，謝謝媽！」
「謝什麼，你喜歡就好。」
祁薇看著那條圍巾。
那是她跑了三家商場才挑到的。
羊絨的，很軟，很暖和。
米色，是劉桂香去年說自己最喜歡的顏色。
標籤價一千二，打折後八百八。
她買的時候，想著婆婆戴上一定很暖和。
現在，那條圍巾圍在孫麗娟脖子上。
孫麗娟還在鏡子前轉圈：「韓強，你看好看不？」
「好看好看。」韓強敷衍地說。
「薇薇眼光真不錯。」孫麗娟笑著對祁薇說。
祁薇也笑了。
「嫂子喜歡就好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，好像真的不在意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。
很疼。
但比不上心疼。
韓東拿著魚和草莓上來了。
劉桂香接過魚，看了一眼：「這魚有點小啊。」
「超市裡最大的就這條了。」韓東說。
「算了，湊合吃吧。」劉桂香把魚遞給祁薇，「趕緊處理了，中午清蒸。」
祁薇接過魚，走到水槽前。
魚還活著，在她手裡掙扎。
她用刀背狠狠拍了一下魚頭。
魚不動了。
魚鱗濺到祁薇臉上。
涼涼的，帶著腥氣。
她用袖子擦了一下，繼續刮。
廚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，冷風灌進來，吹得她手指通紅。
客廳里的笑聲一陣陣傳來。
韓子豪在尖叫，不知道是興奮還是胡鬧。
孫麗娟在說圍巾有多暖和，劉桂香在誇她戴著好看。
韓東偶爾附和兩句，聲音乾巴巴的。
韓建國在看電視，新聞的聲音開得很大。
祁薇把魚處理乾淨，抹上鹽和料酒，放進盤子裡腌著。
然後開始洗菜。
水池裡的水冰涼刺骨，但比水更冷的，是心。
「薇薇，蒜在哪？」
孫麗娟突然探進頭來。
祁薇指了指櫥櫃：「第二個抽屜。」
孫麗娟拉開抽屜，翻找著：「媽，沒蒜了。」
「怎麼會沒蒜？我前兩天剛買的。」劉桂香走過來。
兩個人一起翻抽屜，把裡面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。
祁薇默默看著。
那袋蒜，昨天還在抽屜里。
是她和韓東一起買的。
「真沒了。」孫麗娟說。
「那讓韓東下樓買點。」劉桂香轉頭喊，「韓東！去買頭蒜！」
韓東應了一聲，穿上外套下樓了。
孫麗娟沒走，靠在廚房門口看著祁薇忙碌。
「薇薇，今年年終獎發了不少吧？」她突然問。
祁薇手一頓：「還行。」
「我聽媽說，你們買了八千塊的年貨？」孫麗娟的語氣裡帶著試探。
「嗯。」
「真捨得。」孫麗娟笑，「我們今年可沒發什麼錢，韓強他們公司效益不好，就發了兩千塊過節費，還不夠給孩子買件衣服的。」
祁薇沒接話。
「不過還是你們有本事。」孫麗娟繼續說，「在大城市工作就是好，不像我們，在小縣城，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千。」
祁薇把洗好的青菜放進籃子裡瀝水。
「嫂子，」她突然問，「你們今年給爸媽買什麼了？」
孫麗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我們……我們買了牛奶，還有糕點。你知道的，我們條件不如你們……」
「哦。」祁薇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孫麗娟有點尷尬，轉身去了客廳。
過了一會兒，祁薇聽見她對劉桂香說：「媽，薇薇問我給你買什麼了，我說買了牛奶糕點，她還『哦』了一聲，那語氣，嘖嘖。」
劉桂香的聲音傳過來：「她有錢，看不起咱們唄。」
祁薇手裡的菜刀，狠狠剁在了菜板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韓子豪又開始鬧：「奶奶我要吃車厘子！現在就要！」
「好好好，奶奶給你洗。」
劉桂香端著一盤洗好的車厘子出來，韓子豪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。
「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」劉桂香寵溺地說。
韓東買蒜回來了。
他進廚房，把蒜遞給祁薇，低聲說：「媽剛才跟我說，讓我下午去趟哥家，幫他們搬點東西。」
「搬什麼？」
「……不知道，媽沒說清楚。」
祁薇剝蒜的手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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