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薇走過去,接過他手裡的菜:「我來吧,你歇會兒。」
「沒事,我不累。」
「讓你歇你就歇。」祁薇聲音有點硬。
韓東看了她一眼,默默放下菜,退到一邊。
祁薇開始切牛肉。
刀有點鈍,切起來很費力。
她用力砍下去,砧板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薇薇。」韓東突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今天花了多少錢?」
祁薇手裡的刀停了一下。
「八千二。」她說。
韓東沉默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「我年終獎有一萬二,明天轉給你八千。」
「不用。」祁薇繼續切牛肉,「你的錢留著吧,你媽下次要買什麼,你直接給。」
這話說得很平靜,但韓東聽出了裡面的東西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咽回去了。
晚飯做好了。
紅燒牛肉,清炒菜心,西紅柿雞蛋湯。
三個菜,三個人吃。
劉桂香坐到餐桌前,先夾了塊牛肉,放進嘴裡嚼了兩下。
「咸了。」她說。
祁薇沒說話。
「這牛肉燒得老了,咬不動。」劉桂香又點評,「薇薇啊,做飯得多練練,你嫂子做的紅燒牛肉,那才叫一個嫩。」
「媽,牛肉是我燒的。」韓東說。
劉桂香噎了一下,隨即說:「那你也是,跟你爸似的,做飯就是不行。你哥做飯就好吃,隨我。」
祁薇埋頭吃飯,一句話不說。
飯吃到一半,韓建國回來了。
老爺子一身酒氣,看樣子是跟老朋友喝了一下午。
「爸,吃飯。」韓東站起來。
「嗯。」韓建國應了一聲,坐下後看了眼桌上的菜,「就三個菜?」
「三個人,夠吃了。」劉桂香說。
韓建國沒再說話,端起碗就吃。
他吃了兩口牛肉,皺皺眉,但沒說什麼。
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。
祁薇收拾碗筷去廚房洗,韓東要幫忙,被劉桂香叫住了。
「韓東,來,媽跟你說個事。」
韓東看了祁薇一眼,跟著劉桂香去了客廳。
祁薇在水槽前洗碗,水聲嘩嘩的,聽不清客廳里的對話。
但她能聽到婆婆時高時低的聲音,還有韓東偶爾的「嗯」「知道了」。
洗到最後一個碗時,韓東進來了。
「薇薇,」他聲音很低,「媽說,明天我哥他們來,讓你早點過來幫忙做飯。」
「嗯。」祁薇應了一聲。
「還有……」韓東遲疑了一下,「媽說,你買的那條羊絨圍巾,她看著顏色有點老氣,想讓你明天拿去換一條。」
祁薇手裡的碗滑了一下,差點掉進水槽。
她握緊了,繼續洗。
「小票我扔了,換不了。」
「那……那就算了。」韓東說,「我跟媽說一聲。」
「韓東。」祁薇突然轉過身,看著他。
韓東被她看得有些發毛:「怎麼了?」
「你年終獎,真的發了一萬二?」
韓東的眼神躲閃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全在卡里?」
「……」
「你給你媽了,是不是?」祁薇問。
韓東不說話了。
祁薇笑了,那笑容很冷,沒什麼溫度。
「給了多少?」
「……五千。」韓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「剩下的七千呢?」
「媽說……爸想換個新手機,我給轉了兩千。還有五千,媽說先放她那兒,怕我們亂花,幫我們存著。」
祁薇不笑了。
她轉過身,繼續洗碗。
水很涼,她的手凍得通紅,但好像感覺不到。
碗洗完了,她擦乾手,解開圍裙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她說。
「不等爸醒醒酒聊會兒?」
「不了,我累了。」
祁薇穿上外套,走到玄關換鞋。
劉桂香從客廳出來:「這就走啊?」
「嗯,明天再過來。」祁薇說。
「行,明天早點來啊,九點前到,要準備午飯呢。」
祁薇沒應聲,推門出去了。
韓東跟在她身後。
下樓的時候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走到小區門口,祁薇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韓東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八千塊,是我今年最後一點獎金。」祁薇說,「我本來想,過完年給你換個新手機,你那個都用四年了。」
韓東愣住了。
「我的手機也用了三年了,螢幕都碎了,我也沒捨得換。」祁薇繼續說,「我同事都笑我,說我是全公司最省的人。」
「薇薇……」
「八千塊,我不心疼。」祁薇轉過來看著他,「我心疼的是,我花八千塊買的東西,在你媽眼裡,好像理所應當。」
「媽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祁薇問,「她檢查年貨的時候,說了一句『謝謝』嗎?她讓你把剩下的錢交給她保管的時候,問過我的意見嗎?她讓你明天早點來做飯的時候,想過我上了一個星期的班,我也累嗎?」
韓東說不出話。
「你媽總說你哥好,你哥孝順。」祁薇的聲音在夜風裡有點抖,「那你哥今年給家裡買了什麼?給了多少錢?」
韓東低下頭。
他知道答案。
他哥韓強,今年一年就給家裡買了一箱牛奶。
還是過期的,被劉桂香發現後,韓強說是超市搞活動送的。
至於給錢?
韓強不找家裡要錢就不錯了。
「韓東,我們是夫妻。」祁薇說,「有些話我不想說得太難聽。但你能不能,至少站在我這邊一次?」
韓東抬起頭,想說什麼。
但他的手機響了。
又是劉桂香。
韓東接起來:「媽,怎麼了?」
「你們走到哪兒了?」劉桂香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,祁薇也能聽見。
「剛出小區。」
「那你回來一趟,我忘了跟你說,明天記得買條魚,要鱸魚,子豪愛吃清蒸鱸魚。」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「還有,再買點草莓,要大的,甜的那種。你嫂子愛吃。」
「嗯。」
「車厘子買了兩箱是吧?那你明天搬一箱上來就行,另一箱放你們那兒,反正你們就兩個人,吃不了那麼多,等你哥他們走的時候,讓他們帶回去。」
祁薇聽見了。
她聽見韓東說:「好。」
電話掛了。
韓東看著祁薇,眼神里有愧疚,有無奈,有很多複雜的東西。
但最後他只是說:「媽讓明天搬一箱車厘子上來就行。」
祁薇點了點頭。
然後她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
這一次,韓東沒跟上來。
祁薇也沒回頭。
她知道韓東要回去拿車厘子。
那一箱六百多的車厘子,要搬回他們家,等過完年,再搬給韓強一家帶走。
夜風吹在臉上,有點刺疼。
祁薇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手機。
螢幕是碎的,裂痕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。
她想起剛才在廚房,韓東說「媽說先放她那兒,怕我們亂花」。
祁薇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有點熱。
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只是拿出手機,打開計算器,輸入了一個數字:8200。
然後她按了清除。
螢幕歸零。
就像她心裡某些東西,也在一點點歸零。
走到家樓下時,韓東還沒回來。
祁薇自己上了樓,開門,開燈。
屋子裡很冷,暖氣片溫溫的,不怎麼熱。
她脫了外套,坐在沙發上,看著這個不到七十平米的小家。
這是她和韓東的婚房,首付是兩個人一起湊的,貸款三十年。
每個月還貸四千五,占韓東工資的一半,她工資的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錢,要生活,要交際,要應付各種人情往來。
還有韓東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原生家庭。
祁薇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她很累。
但明天還要繼續。
明天是除夕。
要早起,要去公婆家,要做飯,要笑臉迎人,要聽婆婆挑剔,要聽嫂子炫耀,要看侄子鬧騰。
然後吃一頓並不團圓的團圓飯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祁薇睜開眼,是韓東發來的微信:「我拿到車厘子了,馬上回來。」
祁薇沒回。
她又打開計算器,這次輸入的是:5000。
那是韓東交給劉桂香「保管」的錢。
她知道,這錢要不回來了。
就像之前那些錢一樣。
就像那八千塊年貨一樣。
就像她這些年在這個家裡付出的時間和精力一樣。
都要不回來了。
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韓東回來了,手裡提著那箱車厘子。
他看到祁薇坐在沙發上,愣了一下:「還沒睡?」
「等你。」祁薇說。
韓東把車厘子放在玄關,走過來,在祁薇旁邊坐下。
「薇薇,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「為什麼道歉?」祁薇問。
「今天……讓你受委屈了。」
「你今天才知道我受委屈嗎?」祁薇轉過來看著他。
韓東被問住了。
「韓東,我們結婚三年了。」祁薇的聲音很平靜,「這三年,每次去你家,我都受委屈。每次你媽挑剔我,你都讓我忍。每次你哥家占便宜,你都說算了。」
「他們是我的家人……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